“今日起,你便是镇魔卫……”
话音落,再无声息。
楚凡只觉左掌微痒,低头看时,淡金纹路勾勒的异印正缓缓隐去,余温如朝阳轻吻。
那印记状似闭目,又似古符,正是月满空耗最后灵气所烙。
楚凡一路狂奔,出了森林。
他蹲在松林边缘,一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一边扒开身后取下的磨得起毛的布袋。
袋中青布短打尚挺括,是他出发前备好的。
他扯下染血破衣,掷在枯黄松针堆里,再将干净衣衫套上,抬手拍去衣襟褶皱。
最后望一眼身后山林,迷雾裹着松涛退去,似要吞尽白日血腥……
楚凡转身往青阳古城在去,脚步沉实,鞋底碾过碎石,声响在空寂郊野中格外刺耳。
到青阳古城时,夕阳仍悬城头,金红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得商铺幌子鲜亮。
楚凡穿过一条条幽暗小巷,回到了七星帮分舵。
分舵门口,几名黑劲装帮众扛刀而入,摊贩吆喝着卤味,油香混着汗气飘来。
几名杂役弟子勾肩搭背正说笑,鞋底踢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如碎金。
这热闹于他竟如隔世云烟。
阳光暖在脸上,楚凡胸腔里却似揣着冰,连呼吸都凉。
往里走时,帮众原笑着打招呼,待得看清他眼神,却是一个个笑容僵住。
楚凡眼尾泛红,瞳孔如积墨,寒意渗得人心里发毛。
有人扣紧腰间刀柄,往旁挪步,连“凡哥”二字都咽了回去。
有新入帮的弟子不知深浅,凑上前来,却被身旁师兄一把拽走。
楚凡并未理会这一切,径直回了住处。
推开门时“吱呀”响,跟着“砰”地关上,震得窗棂积灰簌簌落。
他倒了杯凉水,仰头饮尽,稍稍好受了些,这才木然走到床沿坐下。
他背脊绷直,双手搁在膝上,脑中却翻涌着无数恐怖的画面——坑洞孩童骸骨、秦飞刀光、暖暖空洞眼眸,还有怨煞入体时的无数记忆。
似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可怀中纸人凉意、白骨棱角,又分明是真。
他睁着眼,看窗外光线渐浅。
夕阳金红褪成橘黄,再成浅灰,最后连窗纸影子都淡了。
夜幕降临时,屋里彻底暗了,只剩院外虫鸣断续,衬得更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伴着粗喘。
“老楚?”
赵天行撞开半掩的门,额上渗着汗,急切说道:“方才听人说见你失魂落魄,模样吓人……你今日去哪了?”
楚凡缓缓抬头。
昏暗中四目相对,赵天行脸色骤白,下意识后退,脚跟磕在凳腿上,“哐当”一声响。
他与楚凡共过生死,见过楚凡斩敌时的冷静,可眼前的楚凡,眼底泛红,杀意如实质般渗出来,还裹着化不开的绝望,看得人头皮发麻。
“到底……出了何事?”赵天行定了定神,眉头拧成川字。
他上前一步,在楚凡对面凳上坐下,声音放柔:“不管发生了何事,我与你共担。好歹,你还有我这个兄弟!”
这话如针,戳破楚凡心头黑雾。
他喉结动了动,肩膀微垮,指尖蹭过衣料下的白骨,似有暖意。
对啊,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还有赵天行,有曹师。
月满空还说,找黑市老瘸子传消息给镇魔司。
七星帮林落雪再强,拜月教再诡,总有抗衡之法。
楚凡撑着床沿站起,声音尚哑,却已清醒许多:“走,一起去找曹师!”
“好!”赵天行不多问,跟着往外走。
两人脚步匆匆,穿分舵巷子时,夜风吹得灯笼晃,影子在墙上拉得长,一先一后,倒有几分默契。
到曹峰家院外,远远见曹峰负手立在桂树下。
他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沾着花瓣,口中念道:“宠辱皆忘,看庭前花开花谢;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赵天行眯眼挠头,小声嘀咕:“这话听着耳熟……”
楚凡在院门口立住,幽幽说道:“曹师,莫看花开花谢了,七星帮都要谢了……”
“胡言乱语!”曹峰转身,原本闲适的脸,见了楚凡忽一凝。
他目光如炬,楚凡脸上的平静似薄纸,底下煞气翻涌——那是沾了人命、裹了怨魂的气息,比楚凡初入帮时,重了何止十倍!
曹峰脸色骤沉,抬手道:“进来再说。”
领两人进堂屋,曹峰反手关门,才近前压低声音:“发生了何事?又跑去血刀门厮杀了?怎的你身上煞气冲天,眼底还藏着化不开的怨?!”
堂屋梁上旧灯笼,被穿堂风卷得晃。
楚凡沉默片刻,定定望曹峰:“老师,七星帮高层所行之事……您当真全知?”
曹峰眉先蹙,继而长叹,语气如老木年轮般沧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七星帮由马帮演化而来,本非名门正派,恃强凌弱、收取常例,原是寻常。”
“世道便是如此……”
“如你管的兴宁街,商户不也得交例钱?我们拿了钱,上下打点,衙门、各方势力都要敷衍……这江湖,各大帮派,哪有全然干净的?就没几个好东西。”
楚凡听着,心头最后一丝疑虑如风吹雾散……
曹师所知,不过是帮派寻常灰色事。
他根本不知七星帮藏在黑暗里,那连阳光都照不进的罪恶!
“老师,他们做的,远不止这些!”
楚凡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如凿。
他不再犹豫,将城外腥臭坑洞、堆叠孩童骸骨,还有斩秦飞、伤林落雪的事,一一说出,只隐去了纸人月满空的痕迹。
房间里静得吓人……
曹峰与赵天行只觉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如堕冰窖!
两人眼底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七星帮之黑,远超想象;
楚凡竟斩了青木堂主、伤了刑堂堂主!
这一切的一切,简直颠覆了他们认知!
过了半晌,曹峰“砰”地坐回椅上,肩膀垮了半截,似瞬间老了十岁。
弟子有这般本事,他本该欣喜若狂。
可七星帮干的那些天怒人怨的事,却如黑雾蒙上了他的心,让他难受得紧。
“怎会如此……”
他喃喃着,目光飘向窗外——天极黑,黑得让人发慌。
“七星帮大肆招流民时,我便觉不对劲,也让曹炎去查过。可曹炎与清雪,被盯得紧,半分机会也无。”
曹峰望向大门,声音发颤:“我也猜过,他们许是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可……”
“若当初我心狠些,带曹李两家夺了七星帮,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赵天行张了张嘴,想劝,却觉嗓子干疼,一个字也挤不出。
“老师,此时不是后悔的时候。”
楚凡往前半步,沉声道:“我一人敌不过七星帮那群人,可您与清雪师姐和我联手,要杀他们,并非难事!”
“如今我已除掉一个秦飞,重伤了林落雪……”
“现在便是最佳时机!”
“现在?”曹峰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眼底终于有了光。
可还未开口,楚凡又深吸一口气,抬手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声音带着颤,说道:“老师,我不知该如何描述我现在的状态……我之前与怨煞合体了。”
“那怨煞不是暖暖一人,是无数孩童怨魂和怨念汇聚而成的。”
“他们的记忆,全被我接了……”
“那片刻间,我似轮回无数次,一次一次被他们虐杀!”
楚凡攥紧拳头,声音沙哑:“我亲见了所有事!我经历了所有痛苦!”
“不宰了他们,我身上怨气压不住,也无处宣泄!”
“糟了!”见楚凡神色激动,曹峰猛地站起,惊呼:“竟忘了这事!我虽不甚懂怨煞,却也听过传闻!”
“你与怨煞合体,即便已分,怕也遭了污染!该死!”
他在堂屋里踱步,踩过散落的竹简书卷,脚步声在空屋中回响,如敲在心尖。
“我真是无用……”
他眼圈渐红,声音哽咽:“自己弟子遭此劫难,我竟束手无策!”
“若当年心狠些,夺了七星帮,哪有今日之事?”
恰在此时,乌云移开些,月光漏进堂屋,照在曹峰脸上。
他忽然眼睛一亮,如抓着救命稻草:“去镇魔司!我听闻大炎镇魔司,有压制污染之法!”
“我们将消息传去镇魔司,让他们对付拜月教!而我们,则联手掀了七星帮这黑天!”
赵天行顿时精神一振,凑上前:“曹师,我们该如何做?!”
“与你何干!”曹峰瞪他一眼,桌上酒葫芦被气浪晃了晃,几滴酒洒在青砖上,瞬间渗没:“你想去堂主跟前送死?”
“我……我月蚀箭已至大成,杀几个香主尚有余力!”赵天行呐呐辩解,手不自觉摸向背后崩岳弓。
曹峰未理他,转头望楚凡,声音沉了些:“杀那些畜生,滋味如何?”
楚凡微微仰头,眼底红丝未褪,语气却满是决绝:“好得很!只恨杀得太少!”
“好!”曹峰猛地攥拳,周身竟散出与林落雪相似的骇人气势:“天行,你去李家那边寻清雪——她还在冲瓶颈,可已没时间等了。”
“曹炎又外出未归……小凡,你随我去飓风堂,先斩了那飓风堂主萧天元!再去执事堂,打死执事堂堂主吴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