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不敢再讨要,只跟在叶辞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追着。
“不要跟着我。”
“恩人,您救了我。”
“我救了你,所以你不能害我,更何况我也不想救你……只是看不惯弱者向更弱者施暴。”
说着,叶辞加快了脚步,身后不时传来摔倒的声音,但那声音很快就快速跟上。
走了一刻钟,叶辞忽然开口道:
“你不要跟着我,我不是军爷,为了不被当逃兵处置,我用全部积蓄拼了命才换来一个回乡的资格,自己的生活尚且毫无着落,养不活你。”
姑娘泪水涟涟:“求求您收下我吧!这世道好人太少了,我会给您洗衣做饭,当牛做马……”
话音未落,只看见叶辞缓缓回过头,打量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是从南方回来的,从你的口音里听出了南蛮子说话的味道。”
“我……”
姑娘脸色骤然煞白,死死咬住嘴唇。
这一刻,叶辞觉得这姑娘眉眼清秀,鼻梁挺俏,皮肤发白能看出美人胚子,再长大些应当是个标致的姑娘。
“我……我是交州府王家庄人,与南蛮子住的地方交界,可南蛮退兵之后,军士把我们整个庄子的人都抓了,说我们是反贼……”
“你姓什么?”
“木……”
“慕容在南蛮是大姓。”
“木头的木。”
“你的庄子叫王家庄。”
“……”
日头渐渐西落,夕阳的余晖几乎散尽,只留下了一抹鱼肚白。
进了村,空气中飘着一股牲口的粪便气,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村子路两旁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立着,大多是茅草屋顶,好些地方已经塌了角,露出里面发黑的椽子。
路边蹲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
叶辞快步朝家走去。
拐弯的地方,听到前面传来嘈杂的吵闹声,声调扯的很高,如同破瓦敲钟。
“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偷拿了我家鸡蛋!”
“这黑心肝的夯货,生孩子准没屁眼,下辈子投胎做猪狗……”
骂人的是个中年妇人,五短身材,看起来十分彪悍的性格,她在看到叶辞的刹那,半句话缩回了嘴里。
“叶……叶……”
她哆嗦了一下,记忆中叶辞离家时只有十六岁,面容未改多少,但眼神多少有些怕人。
叶辞毫无恶意的注视着她,只是在脑海里寻找她的位置。
邻家武氏,是个泼妇。
都是可怜人。
世道本就艰难,丢了枚鸡蛋,任谁都会心疼。
偏偏她又是一点亏不能吃的主。
记忆里,小时候她家菜园子少了条丝瓜,都会叉着腰在门口骂上半个时辰。
好在邻里们都习惯了。
叶辞收回目光,回了家,推开篱笆栅栏,映入眼帘的是土夯墙壁。
傍晚时分,邻家已经传来油盐的香味。
而这间土胚房,依旧是冷锅冷灶。
一个瘦削的小老太太,穿着补丁灰布衣裳,坐在厨房摘野菜。
叶辞走上前,轻声喊了声:“奶奶。”
声音在土胚房里传递,之后便陷入了安静。
小老太太摘菜的手陡然僵住,半晌,身子猛地一颤。
她开始哆嗦。
从头到肩到手不停的哆嗦。
半晌,她才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抬头看向叶辞。
又怔了半晌。
嚎啕大哭。
第2章 万法自来
人在极度悲伤和极度高兴时,是说不出话来的。
奶奶李氏是真不舍得叶辞去服徭役,可女人在农村里老了没伴,并没有多少发言权。
哪怕寻死觅活,也只是徒增他人谈资。
老太太被扶起来之后,哭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
她不说话就是将叶辞搂在怀里,颤抖的身体让叶辞真切感受到了亲人的思念。
他不能说,你真正的孙儿已经不在了。
“奶奶,我回来了,别哭……”
叶辞用衣袖替老人擦掉泪水,这时肚子发出了咕咕的声音,被听得真真的。
“我去淘点米糠来,给你摊个野菜饼。”
李氏撑住膝盖踉跄了一下,这才起身。
当她起身时,注意到叶辞身后的姑娘。
那姑娘双手紧张的交织在一起,倚靠在灶房的门边,眼巴巴地望着里面。
“这是?”
“我的战利品……对了,她是个哑巴,耳朵是好的,你叫她木木就行。”
叶辞抱起柴禾走到土灶边,打算生火。
木木慌忙过来,主动接过柴禾,低眉顺目的跑去生火。
奶奶李氏露出茫然之色:
“战利品?哑巴?”
这些年外出服了徭役的,能活着回来已属不错,更没听说过还有谁能带战利品回来。
叶辞深深叹了口气,将这些年的过往说给李氏听:
“我之前只负责垒墙、挖沟,后来战事紧了,就把我们这些人充了军,也就是换个地方垒墙、挖沟,顺带喂马劈柴,总之什么活儿都干,都是替那些军爷们打下手。后来战事又紧了,便有人教了我们些搏杀的技法,也要跟着上战场。”
“打赢了好几场仗,每个人都会有奖赏。论功行赏时,家里有些关系的赏千户侯、万户侯,没关系的穷人家拿一百两银子,说是一百两银子,百夫长扣五十两,十夫长扣三十两,拿到手就剩二十两了。”
“……”
“二十两不少了,自打你被抓走以后,奶奶连你的消息都打听不到,平日编些竹筐、竹篓卖钱,也不舍得花销,好不容易才攒了二两银子打算让托人去打听,没想到你回来了。”
李氏心有余悸,抹着眼泪:“回来就好,我是真怕你回不来了,当初你爹就是……一走就没回来。”
不多时,木木将火生了起来,土灶内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家里总算有了些生气。
土胚房东角落是个灶台,说话间,叶辞看向几乎见底的米缸,只剩下浅浅一层米糠。
寻常人家的主食一般来说是糙米和苞米等粗粮,只有大户人家才吃得起白面,而家里只剩下米糠。
往常李氏也是混着菜叶摊饼吃食,这样一来连油盐都省下了。
叶辞看到这家徒四壁的景象,叹息了一声:“我回来时把赏钱都用来打点关系,身上如今也就剩下十几文钱……朋友送的。”
“钱不要紧,官老爷们不要让你送死就好……”
李氏佝偻着身子走到米缸边,很快,屋子里响起“昂昂”刮缸声音。
“他们经常派我送死,有好几次连死讯都拟好了,在前线没钱没势没背景的人,想活很难……好在战事好转,我们有一个返乡的名额,这个名额很珍贵,就连十夫长都想抢这个名额回来,我就把三百两银子都送给了百夫长,这才有机会回来。”
“三百两!”
李氏停下刮米缸的动作,失声道:“怎么这么多银子,你们是打了很多胜仗吗?”
叶辞嗯了一声:“十夫长是我朋友,他给了我二百八十两……”
木木哆嗦了一下,想起林间那具砰然倒地的尸体。
这句话说的很含糊,李氏没有听清,嘴里却念叨着:
“不管花多少银钱,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咱们找些营生,好好活下去……”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骤然轻快起来,将米糠兑水搅拌好,又顺着木头窗户往外探看了一眼。
而后从怀中摸宝贝似得摸索起来,枯树皮般皱巴巴的脸上绽开笑容:
“今儿捡了个鸡蛋。”
“捡的?”
祖孙两对视了一眼。
叶辞想起之前门口武氏的骂声,也随之往外探看了一眼,看看武氏在不在门口。
“别管那泼妇,你被抓走服役那阵子她还说过风凉话。”
老太太把鸡蛋往灶台上轻轻一磕,啪嚓一声,通黄的蛋液便流入碗中。混着米糠、野菜,轻轻一搅拌,便混杂出野菜的青草味和鸡蛋的腥香气。
往锅里倒了少许菜油,伴随着刺啦一声,大饼在锅里慢慢成型,老人家也继续碎碎念道:
“吃完了,赶紧去二叔家一趟,把喜讯告诉他们。”
李氏小心地用竹铲颠开,翻了一面,米糠掺着鸡蛋传来扑鼻的香味。
一顿鸡蛋饼,在穷人家也算是不错的吃食。
“对了,我这里还有些饼子。”
叶辞返身从褡裢里取出几块饼,贴在锅边,利用余温加热,不多时,整个灶房里传出了诱人的香味。
李氏用破盘子将米糠饼盛出来,又抖上些葱花,喷香扑鼻。
叶辞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得烫,大口吃了起来。
李氏则是望着孙儿,又看向灶台后面畏畏缩缩的姑娘身影,满眼慈祥:
“一起过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