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平整光洁的实木长案,一张端正的木凳,案上整齐摆放着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还有一碟磨好的浓墨。
长案正中央,平放着一卷密封妥当的考题卷轴,乃是如同锦缎的纸张,极为厚实。
外间传来监考官沉稳的声音:“桌上笔墨考题皆已备妥,考生落座即可查验试卷。本次文试时长一个时辰,共计六十息刻漏,时辰一到,即刻停笔,不得多写一字。”
“本场文试,不考诗赋经义,只考战局应变。”
随着一声令下,场外刻漏滴水之声清脆响起。
滴答!
滴答!
叶辞展开卷轴,映入眼帘的考题确实是考战局应变之策。
【若尔为主将,领三千轻甲步卒,驻守边陲隘口。敌骑兵万余来犯,我军无援军、无坚城、粮草仅余三日,且隘口两侧山势险峻,无可迂回。当如何布阵御敌、以弱抗强、保全兵力、拖延战局?详述行军排布、攻守方略、诱敌破局之术。】
题目其实不难,而且要求极为宽泛,只要识字都能扯上一大篇文章。
而且,文试只是点缀,武考才是重点。
“这种试题……还要花银子买通考官?”
叶辞摇头,先是提笔写下名字。
刚要动笔作答,便有一年轻男子踱步走了过来,手法如同闪电一般,抽走了他的卷子。
他看了一眼,鄙夷道:“好丑的字……”
事实上,这方世界的文字与前世相差不大,在军中守候或是值夜时,也有长官教过自己,他虽是一笔一划的写的,但也确实比不上那些读书人。
不过,武夫大抵如此,也没有几个比他强多少。
此人岂有此理!
那年轻男子在旁边研究了一下字迹之后,便劲直移了下笔墨,在叶辞瞠目结舌的眼神中,一把夺过了笔。
站在台前,便刷刷刷写了起来。
第一句。
【以步制骑唯借山川地利,《兵策》第十二章言……】
此时,旁边隔间的人竟站在椅子上,探出头来,问道:
“尼玛!你们在干什么!”
第175章 舞弊
文试在武考中虽是必考,但分量不高,仅仅是考官用以辅助判断的一个依据而已,若是随后的武试被人直接打下擂台,文试成绩再好也无用。
因此,这些个练武之人便自然有些散漫。
听到动静,隔壁间一名年轻男子竟探出头来张望,恰好看到考官站在叶辞面前答题。
考官答题?
那个人有点懵。
中间虽有隔板,叶辞虽然无法知道这位考生具体是谁,但根据视线,也知道只要不是痴傻之人,定能看到考官动作。
“你们在舞弊。”
年轻考官面无表情,头也不回:
“是的。”
“你们在舞弊。”那人重复。
年轻考官这才抬起头,瞥了一眼隔间外挂的考生号牌,道了声:
“陈映化,再敢喧哗,我会将你的卷子判为不合格。”
“提醒你,不要试图大声叫嚷,那会被我认定得了疯病,将你逐出考场,等三年后你的病治好了……当然,三年后也会换考官,那时,你再来考试好了。”
说完,他又对叶辞道:“不要理他,你可以借机打坐调息,也好保证身体在全盛状态。他们劳精费神,此消彼长,对你的武试也有好处。”
“我邓惊觉口碑一直很好,是因为我会让每一个花钱的人,感觉到如沐春风般的温暖。”
陈映化满脸愕然。
“你如此滥用权力,敢说出名讳吗?”
“有何不敢?兵部员外郎邓惊觉,若你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只能说明你家族或是宗门对你不够重视。”
叶辞怔住,试探性地问道:“员外郎是五品官吧?”
“从五品。”
听起来,邓惊觉认为“从”不是“正”,因此,这个官小了点。
陈映化:“你身为官员,竟帮助考生舞弊……”
邓惊觉看都不看他,只是对叶辞解释道:
“一般而言,武秀才的文试不值钱,廉价到令人发指,但你背后的人给的多,多到我不得不重视。”
“多少?”叶辞问道。
邓惊觉回答:“八千两。”
叶辞这次才真的怔住了。
他觉得有点少。
邓惊觉抬头瞥了叶辞一眼,一边写卷子,一边回答:
“不少了,三位武公做大,兵部没有实权,像我等员外郎挣的不多,平日里丹药太贵,稍微有点油水的活儿大家都抢着干。不要以为当官就有钱,背后没有家族支持,一枚铜板都得掰成两半花,经不起消耗……”
叶辞闻言点了点头。
他意识到自己确实跟普通百姓家的子弟不一样。
甚至,他都不需要钱。
但他现在也有钱了,杀了顾松越攒了几万两。
这时,有另外一位年轻考官走了过来。
他在陈映化右手边的位置停留了会儿。
听到动静,陈映化再次探出头去,恰好看见那位考官将一个竹筒大小的书卷放在桌上。
“你们也舞弊。”
陈映化大惊失色。
邓惊觉稍微停笔,认真对叶辞解释道:
“那种答案只要三百两银子,是一些常规通用的答案,皆是套话。”
“你的不一样,由我亲自书写,必当引经据典,论有实据,当为文试第一。若想夺得甲等前十,武试的成绩差了些,文试的成绩便很关键了。”
其实武考三年一次,而且很少有人重视文试,真是卖不起价。
这时,那位递答案的考官从叶辞面前路过,羡慕地看了一眼邓惊觉,随后将一卷答案放在叶辞左手边的考生桌上。
他放的时候重了些,在寂静的考场里发出啪嗒一声。
叶辞:“……”
而陈映化愣了半晌,再度探出头,很不服气道:
“朝廷有你们这等官员,简直是烂透了。”
“朝廷烂透了,才有了我们这等官员。”
邓惊觉回答,但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一边书写一边问陈映化:
“你是哪个宗门的?”
“霸岳宗。”
“你师傅跟你有仇吗?”
陈映化:“???”
“一般而言,没有舞弊的只有四种人,一种人是背后无人支持;一种人是不受待见,别人不在意他的名次;一种是必然拿不到甲等前十,破罐子破摔;还有一种便是实力很强,无所畏惧。”
陈映化:“我显然是第四种。”
“我忘了,还有第五种,自以为是的。”
邓惊觉回答。
说着,他又提醒叶辞:“八千两的考生,不要受到杂音影响,抓紧时间打坐调息。待会儿我会安排你早些上场,如此,你的休息时间就比旁人多,又胜了一筹。”
“我不是杂音!”
陈映化气急无比,但又不敢真的大声喧哗,怕畜生考官真把他逐出考场。
黑暗!
太黑暗了!
难怪师傅说武考只是个名头,以后还是留在宗门发展,不要入朝为官。
当真不屑与他们同流合污。
他奋笔疾书,开始自己作答。
事实上,答案本就不重要,只要考官确定他识字便不会为难。
但也确实如邓惊觉所言,只有那种在前十徘徊的人,才会考虑文试成绩。
当然,武考中还有一些运气,譬如平局,也可能会决定能否进入甲等。
很多考生都会相信运气一说。
这次报名甲等的共有一百二十八位考生,一对一决战进入下一轮,那便会有六十四位,第二场比试后就会剩下三十二位。
出现这种超过三十人的,考官便可以决定三十二位考生中淘汰哪两位。
既是人为决定的,按说水分就大了,但其实不然,因为一双双眼睛都盯着的,谁要是胡作非为,考官不一定能安稳走出武城。
最后定榜前十,也是由主考官决定。
实际上,前三十和前十对于朝廷而言没有区别,这都只是武秀才而已,不会影响到后续,丙等秀才只要符合条件,依然能报甲等举人。
但武城的前十,代表了一种地位。
武城人还是很重视的。
还有运气也很重要。
这次一百多位考生中,不乏化劲武夫,运气好的话能一路只碰到化劲对手,直冲第三轮。
在武城历史上,曾有化劲武夫定榜前十。
此等人被称为气运之子,三大宗门也会收入门内。
如同今年,可能就会诞生气运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