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不去了,朔风营和虎威营……”
曲大人竭力地保持着镇定,但声音却克制不住地颤抖着,恐慌的情绪已然躯体化,让他的双眼通红不已。
闻听此言,王尚书与张侍郎的脸色唰一下白了下来,一时间抖若筛糠。
而他们一样出城又回来,还有其他京都大大小小的官员,总计百余,他们自知大难临头,如今无法出城,只能归家后紧闭家门。
于是整个皇都无比寂静,却又有一种焦躁杂乱的气味不断扩散。
那感觉就像闷湿的浊气一般,顺着朱墙与长巷之间缓缓漫开,弥漫在整座都城。
一日前还在拍手叫好,欢呼监察司逮捕贪官是为民除害的百姓此时也察觉到了异常。
那是氛围的影响,就像是狂风暴雨来临之前虽然寂静,但空气中所饱含的水分仍旧让人不适。
而没多久的功夫,这份宁静就被倏然打破了。
呜——
那是一阵滚滚而来的号角声,浑厚而苍凉,一波一波漫开,尾音拖得极长,在半空中猛烈震荡。
吹响号角的是护城司的一名守卫,他此刻正站在城墙之上,惊恐地颤抖着,视线之中是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海潮一般正朝着皇都汹涌而来……
第112章 英灵楼上
内城,英灵楼。
这是整个皇都之中最高的建筑,离地三十三丈,总计三十六层,是祈国在彻底结束战祸之后所建,其中所摆放的都是那些曾为抵抗敌寇而献出生命者的灵位。
而修建此楼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些英魂入天,神魂得到安息。
此时,在这座英灵楼的第三十五层。
被押解而上的钱策与其弟子正在顺着窗户远望外城的城墙处,耳边皆是那浑厚苍凉的号角声。
钱策只是个教书先生,并未从过军,但只要是从永和八年走来的人,都曾在无尽的战火中随军迁徙过,所以他很清楚各种号角的含义。
那是守城卫所吹响的,代表则他们发现了大规模敌军,正在朝此而来。
靖王,动手了。
五年了,战祸结束已五年有余,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号角的旋律,不曾想短短五年之后,这声音又一次在自己的耳边响起。
可上一次,这号角的对面是赢国的贼寇。
而如今却是他们祈国自己的军队,要来攻打自己。
砰砰——!
此时,沉重的脚步踏击木板的声音仍未停止。
靖王的府兵抬着他的轮椅,将他和他那些弟子带去了的最顶层
根据祈国的习俗,英灵楼的最顶层是用来接引天光,也是英魂登天之所,所以这里并未摆放牌位,而是一个单独留出来的空旷大厅。
钱策被抬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并非第一个被带来此处的。
“爹!”
一阵轻呼声响起,引得钱策转头看去。
女儿钱笙此时正坐在面向东面的窗口,旁边还有被捆缚了双手的杜越,他的头发凌乱着,身上的官袍被撕的千疮百孔,但样子看上去还好。
而除了他们两个之外,陆仟、范羽、葛彰……被监察司所抓捕的官员之中有三分之二的人都在此处,他们和杜越一样,都被捆住了双手。
见此一幕,钱策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松了一下。
他之前一直觉得靖王既然已连掩饰都不愿掩饰,那么他就很可能会对这些人直接下手,不曾想他们都还活着,并无性命之忧。
“孩子,你们可受伤?”
“爹,我没事,杜越也没事,还有大师兄,他也没事。”
“石序……”
听到大师兄三个字,钱策默念一声,眼神目光开始在人群之中四下寻找。
就在此时,角落之中的石序轻轻抬头:“师父,弟子没有贪污。”
“我明白的,不是你的错。”
“多谢师父……”
宽慰弟子一言之后,钱策转头回望,看向另一边,因为那边也有一群人,他刚才只顾得上女儿,未来得及细看,此时再去观察,就见那里坐着一批头发花白的老臣,全都是三省之中的老官。
这些人正聚在一起,头颅低悬,眼神里带着一种死寂的灰色。
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之后,钱策眉心紧锁。
英灵殿不是地牢,更不是关押人的好地方,靖王把这么多人带来此处,一定别有目的。
正在此时,英灵楼中响起一阵脚步。
那脚步声沉稳而缓慢,踏在高楼之上的木地板上,就如同被敲响的战鼓。
众人很快就被这声音吸引,抬头看去,便见到一道身影缓步步入了这顶层大厅。
他的身姿挺拔颀长,肩宽腰挺,身上穿着一减玄黑的锦袍,面容清俊冷冽,轮廓锋利威严,长眉斜飞入鬓,眼眸无波无澜,行走之间气血如虹,威压似海。
靖王,萧明义……
城中乱了这么久,他们终于见到这位始作俑者了。
此刻望着这位靖王殿下,所有人都凝住了眼眸。
尤其是那些儒士,眼神惊恐而又复杂。
他们从前所看到的靖王一直都是慈爱而亲和的,但此刻的他却目光阴沉,周身散发的气息冷酷而又森然。
同时,他的出现再配上那急促而又高昂的敌袭号角,让所有人都是不寒而栗,内心之中冰寒一片。
靖王并未看向他们,而是迈步来到了临近的凭栏处,目光向着远处望去,目光深邃无垠,脑海之中回忆起了许多被尘封的往事。
“又是深秋了,夜寒风凉啊,记得当年我离开皇都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那时夜长灯影灭,天远雁声孤,可父皇大概想不到,我最终还是又回来了,这如何不算是一种对乡土的眷恋。”
“靖王殿下……”
一声轻唤响起,靖王微微回眸,看向了忽然跪起身子的钱笙。
他其实是有些意外的,意外于都到了这个时候,竟还有人愿意尊称他一声殿下。
“您到底是怎么了?”
此时,钱笙看着靖王望来的眼神,愁容满面地开口。
靖王微微回身:“本王做了何事,会让你发出此问?”
“因为您变得陌生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明明不是这样的……莫非,是有何苦衷?”
钱笙一直十分信任靖王,哪怕自己的未婚夫被抓,她都还是觉得这只是一场误会,足以见得这份信任有多么深重。
所以即便此刻兵临城下,她还是觉得对方似有难以开口的苦衷,以维持着心中那摇摇欲坠的信仰。
谁知话音刚落,祈国老丞贺嵩就不由得大声冷笑。
听到这带着嘲讽的声音,钱笙缓缓转头,一脸不解地看向这位年迈的老臣,便听他忽然尖锐开口。
“苦衷?何来苦衷,他不一直都是如此的,为了皇位不择手段,满手鲜血?!”
“什么叫……一直如此?”
“钱姑娘年纪尚轻,有些事自然不知,当年先皇在位,见陛下德行兼备,遂立其为太子,朝野之内无有不服,偏偏此人心有嫉恨,为夺嫡而大肆结党营私,残害了无数官员,甚至连其亲眷都不放过,最后险些血洗皇城,祈国战祸结束后,他更是无召而返,表面为国为民,暗地却利用监察司残害百官,包括冉尚书在内的一众官员因此而家破人亡,他本性如此,何谈苦衷?!”
话音落下,钱笙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儒家一脉亲政很晚,她年纪又小,只见过靖王大肆诛杀贪官,将银钱收归国库后四处赈灾,与百姓同寝同食,还每日都去亲自照顾失去家人的孤寡,根本不知道他以前的过往。
残暴夺嫡,血洗皇城,无召而反……
这和她认识的靖王,真的是一个人么?
钱笙转动僵直的脖颈,看向靖王,却见他没有丝毫反驳与辩解之意,反而眼眸之中寒意更重。
就在此时,她忽然想起了贺嵩话语间提到的冉雄,眼神中迷茫更重。
她记得这个人。
那时候共济会刚刚成立,她们在靖王的组织之下四处赈灾,而就在那个时间内,京都忽然就发生了一件特大贪腐案。
以前吏部尚书冉雄为首,京都官员、地方官员,一共四十多人全被诛杀,当时他们还特地从水患之处赶回来,在刑场之上拍手叫好,可怎么在贺荣口中,仿佛是杀错了一样。
“前吏部尚书冉雄……难道不是因为贪污赈灾粮款才被杀的么?”
“是啊,贪污……”
“既然是贪官不就该杀?”
“可这里的诸位,又有哪个没被判了贪污?”
轰!!!
话音落下,钱笙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忽然就意识到了,被抓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贪污的罪名在身,就连他的未婚夫都是如此,甚至那罪名上还多了一条,叫做强抢民女。
可她知道,那是假的。
那么这次可以是假的,为什么之前那次不可以。
此时,这位曾在刑场上拍手叫好的女先生如坠冰窟,,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此刻轰然崩塌。
原来这才是靖王,原来他们所信仰的贤德之名下,竟然是别人家中的血流成河。
“关于本王的旧事,贺阁老先前一直都噤若寒蝉,连半个字都不曾提起,我还曾夸过您明时务,识大体,怎么今日又堂而皇之地说起来了?”
此时,靖王的声音忽然从沉寂无比的顶楼响起。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回眸,目光深邃地看向贺嵩。
贺嵩听后嘴唇一颤,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堪回首的沉痛:“当年我家三孙成婚不到半年,大孙也刚刚喜得贵子,老朽生怕全家落得和冉尚书一个下场,所以苟且偷生,假装不知,如今想来,真是卑劣无耻,懦弱至极,枉读圣贤之书。”
话音落下,跟他坐在一处的那些老官们纷纷低下了头。
他们都是从先皇时期便在朝的,也都经历了靖王的血腥夺嫡,最后也都想贺嵩一样,明明知晓真相,但却连说都不敢去说。
如今听到贺嵩的话,他们自然心觉有愧。
见此反应,靖王眼眸轻抬:“为家人谋条生路而已,这是人之常情,贺阁老何需如此自责?”
“靖王殿下所言,倒把自己摘的像个局外人一样。”
“我可没逼你们,甚至还给了你们选择的余地不是么?”
贺嵩听后冷笑一声:“如此说来,我们还要感谢靖王殿下不杀之恩了?”
靖王淡然一笑:“往事已是往事,便不言谢与不谢了,本王只希望贺阁老和诸位大人重回朝堂之时,不要因为这些往事而心存芥蒂就好。”
贺嵩听到“重返朝堂”后瞬间凝住眼眸:“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你们选择归顺,而我选择不杀,今日之后,你们就会成为我的新朝重臣,钱老所代表的儒士一脉也是如此,今后也仍旧会受到本王的竭力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