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岳沉默片刻,轻道一声。
他们先前从未想过是那场刺杀是萧锦年的手笔,于是惯性思考,觉得一定是靖王。
可在已经知晓答案的情况下再去推论,结果就大不一样了。
就像朝贡车队的礼官一样,萧锦年遇刺,所有人都觉得是靖王,舆论一起,靖王反而没有占到好处,还惹来了一盆污水临头,苦心经营的贤德形象都受到了质疑。
萧锦年听完他的猜测后点了点头:“不错,没有人会觉得是我,那就只能是他。”
“可是殿下,这等流言是不会将他拉下神坛的,更不会将您捧上皇位,您为此险些丧命,真的值得么?”
“皇位?”
萧锦年转头看向窗外,沉默许久后开口:“我不是为了皇位,我只是希望陛下和皇后娘娘,以及瑾意锦辰他们能好好活下去罢了。”
宋临岳眉心深皱:“殿下这是何意?”
“祈国有很多知晓靖王真面目的老臣在渐渐死亡,父皇则重病在身不见众生,而皇叔的声望却一天比一天更高,我现在又离开了,所谓百姓信仰,还能将他的野心抑制多久?”
“您觉得他要篡权?”
萧锦年睫毛一颤:“我离开之前,他已经开始宫中纵马了,我不敢猜他什么时候会忽然心血来潮,逼陛下禅让,去坐坐那把椅子,而陛下一旦答应,包括皇后、锦辰和瑾意在内的所有人都会被斩草除根,可是我遇刺的消息传回去之后,大家应该都会猜测他有不臣之心,这会是一盆冷水,能让他冷静一下,让他知道有我遇刺在前,这时候让陛下禅让,民间必起乱象。”
宋临岳听后眉心紧缩:“可他若真的下定决心,这种流言又怎能阻止得了他?到时血腥镇压,岂不尸骨如山……”
“舅父难道觉得关心我祈国的,真的只有我祈国的百姓?”
“不然还能有谁?”
萧锦年眼皮轻抬:“您是不是忘了,当初的赢国到底是以何名义入我大祈的?”
话音落下,宋临岳微微一愣,思绪仿佛被拉回了那战火连天的年代。
永和八年的五国乱祈,其实并非是五个国家一同结盟前来,而是先来了四个,他们对祈国大肆搜刮,但目的只是敛财。
后来,赢国打着帮助祈国赶走入侵者的名义,忽然进入大祈。
一开始他们还真以为赢国是他们的盟友,直到他们赶走了那四个国家后,忽然转头大肆占领祈国城镇,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是为了吞并祈国而来。
萧锦年看着他:“靖王这些年一直看重名声,百姓只是一部分原因,更多的原因是他不想落下得位不正的口实,因为那些倭寇虽然已经撤走了,但目光却还一直盯着国土广大的祈国,只是当一块肥肉谁都想要的时候,大家就都不敢轻举妄动了,可靖王但凡沾上一点得位不正的污名,那些国家就又会有理由以为储君肃正的名义再次进入祈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遇刺一事传开后,他如果很快动手必会被抓把柄,什么都得不到,所以今日我要他忍着,他就必须忍着。”
“你……”
我要他忍着,他就必须忍着。
短短一句话,在大病初愈的萧锦年口中并不响彻,却让宋临岳肩头一颤,掌心不由得冷汗直冒。
因为他发现,萧锦年这一手真的直接将靖王逼在了死角,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说实话,宋临岳虽然对靖王充满憎恨,但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强大,不然的话,他也不会直到离开祈国,才敢将靖王的真面目告知女儿。
在他心中,祈国根本没有人有资格做靖王的对手。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原来一直有人试图与他对弈,且第一局未落下风。
“你……你的事,陛下和皇后知道么?”
萧锦年转头看着了他一眼:“我若连他们都瞒不过,又怎么能瞒得住我那位生性谨慎的皇叔。”
宋临岳有些不忍地看着他:“你这些年……难道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无甚才能,唯有演技比萧明义好一些,便只能如此。”
他说这句话并非自谦,而是真觉得自己没什么才能。
他前世看了无数小说,每个穿越的男主都有办法拥有通天彻地之能,逆转一切。
但他,却什么也不会。
八年来,他看着无数人死在眼前,有的是被敌寇杀死,有的是因为天灾而饿死,他却无能为力。
他的妹妹瑾思,也因这乱世而丧命。
人不是生来就无私的圣人,但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死在眼前,没有人会无动于衷,于是只能自寻方法。
宋临岳沉默许久,深呼吸后又道:“那您方才找大衍礼官说那番话又是为何,莫非您真想这个时候回国?”
萧锦年摇了摇头:“他们怎么可能放我回国,而且我现在就算回去,其实也什么都做不了。”
“那您为何还立刻要见大衍礼官?”
“为了找一个和从前不太相像的理由。”
第11章 自由
找一个和从前不相像的理由,哪个从前?
是身在祈国的从前?还是受伤后的那个从前?
宋临岳一时间没有答案,于是再次看向萧锦年,就听对方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
“大衍派使臣要我西去为质之时,举国上下,所有人都说我是去游学的,皇叔签发的批文如此,礼部的公文如此,皇城的告示如此,祭祖的奏表亦是如此,好像我知道真相之后会死活不去一般,但其实,我等此机会很久了。”
萧锦年睫毛轻颤,语气沉沉:“身在祈国,我能做的事情很少,不敢结交朝臣,无法参与政事,生怕萧明义有所察觉,可到了大衍,我终究是多了几分自由。”
听到这句话,宋临岳眉头轻蹙。
他知道萧锦年的话没错,从接到大衍神帝的传召之后,所有人都说这是一场游学,生怕他会闹事。
毕竟在他们所有人的认知之中,去别国当质子这件事就是一件牺牲自由的事。
他们会被监视,会被控制,虽算不上囚犯,但和半个囚犯也差不多了。
但如果萧锦年先前的一切都是装的,这件事就不一样了。
宋临岳轻轻抬头:“对于殿下来说,祈国才是那个日夜都要假扮另一个人的囚笼吧,那大衍,确实要更加自由一些。”
“不错,但仅有眼下的自由还不够。”
萧锦年将眼眸慢慢眯起:“我为了安抚萧明义,把名声搞得太蠢了,如今我一到大衍,却忽然开始四下结交,到处钻营,我想届时不只萧明义会警惕,就连大衍都会警惕,觉得我另有所图,所以,我雇凶杀自己,也是为了消除这个日后的隐患。”
宋临岳张了张嘴:“我……不太明白。”
“没有那场刺杀,我却忽然性情大变,所有人都会猜到我之前是装的,一个能装五年的人,听上去太可怕了,就连大衍都不会允许我做太多事,但我被刺杀后就不一样了,我是忽然发现了靖王的真面目,同时身在大衍已无依无靠,在仇恨中慢慢转变了性子,结交是为了复仇,为了夺位,这样听起来,是不是更合理一些?”
宋临岳倏然睁大了眼睛:“所以您要那礼官亲耳听到您要杀了萧明义,为的是展示那份仇恨?”
萧锦年点点头:“所以接下来的几日,我会在房中酗酒,不见外人,自暴自弃一段时日。”
话音落下,宋临岳感觉整个头发都在发麻。
不过没等他发出任何感叹,他就发现萧锦年的声音再次从耳边响起。
“当然,迷惑是一方面,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我给大衍制造的盲区。”
“何为盲区?”
萧锦年转头看向远方那巨大的浮空宫殿:“舅父觉得,大衍如何?”
宋临岳转头看去,思量许久后开口:“初见之时……仿若见到神迹,再细看,则更觉无与伦比。”
“那你说如此可怕的国度,既然无比需要灵石,为何不直接占领了我大祈?”
“这……”
“舅父无需深思,因为这件事我思考多年都没想明白,或许是因为朝堂局势?或者是那位大衍神帝另有目的?这个无法确认。”
萧锦年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不管怎样,大衍不想开战是既定的事实,可他们需要灵石,那么当我父皇归天,他们要怎么办?”
宋临岳抬头看着他:“他们需要想办法能继续控制祈国……”
“不错,继续控制祈国,那他就需要扶持一个傀儡皇帝,皇叔表现得太有城府了,而且他一向不亲大衍,绝不是最好的人选,如果我也表现的城府极深,那我在大衍绝不会好过,所以皇叔杀我一事让我改换了性子,而不是我本来就有城府,便是让他们信我的盲区,因为一个极度情绪化的人,才更容易受他们掌控。”
“可……可方才那大衍官员的态度,看上去不是要让你亲近啊。”
萧锦年点点头:“一番试探下来,他们的态度确实和亲近毫无关系,但其实和我想的倒是一致。”
宋临岳皱了皱眉:“莫非那礼官背后另有深意?”
“不算什么深意,我想他只是在唱黑脸,毕竟想要让一个人彻底衷心,一上来就亲近他并不是最好的办法,最好的办法是要让他知道自己再无依靠,等他彻底陷入绝望之时再来拯救他,所以我想,陈贺那个黑脸背后,也许很快就会出现一个红脸,当然,这种事也说不准,后续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宋临岳听他说完,忽然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在没有这番交谈之前,他对这场刺杀的猜测其实只集中在靖王身上,却从未想过更多。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萧锦年仅仅只凭一场自导自演的刺杀,就改变了几乎所有能够改变的事情。
而更加沉默的,是说完第一句话后就再也没有开口的宋钰。
说实话,两人交谈的速度不算太快,但是内容实在太多,有很多东西她都没跟上,也就没想明白。
不过过程没听明白,结果是能听懂的,比如靖王,比如祈国,比如大衍……
这样的颠覆所带给她的强烈冲击,甚至远超于她知道靖王往事的时候。
一直以来,靖王在她心中都是无比强大的,仿若天神一般。
可当她知晓其残暴夺嫡的事情之后,这种对其近乎仰望的感觉就变了,变成了对他的恐惧和对祈国的担忧。
跟随朝贡车队这几日,她每晚噩梦连连,梦到的都是靖王那高大的身影,横亘于战火纷飞的祈国之上。
可此刻,她的脑中多了个人,与靖王一般高大,眼眸深邃无垠。
“可是……为何呢?”
宋钰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萧锦年闻声抬头,露出一丝疑惑:“什么为何?”
“我知道欺瞒靖王不容易,可……扮痴扮傻也可,为何非要扮恶?就算那并非你本意,可还是有那么多人因你要扮恶而死不是么?”
宋钰说话间抬起眼眸,死死地盯着他。
知道那些故事之后,她忽然明白,萧锦年就是为了恶名才去残害那么多女子的,可不管目的如何,那些女子的命终归也是命的。
萧锦年当然明白她在说什么,沉默片刻后道:“我要大醉一场了,听说太平坊有一家名为聆楼的地方,酒水极好,去帮我买酒吧。”
宋钰捏紧了手指:“你不敢作答……”
“记得路上多晃几圈,问问路人哪里的酒水更好,不要直接奔着聆楼就去。”
“那也等说完这件事再去。”
萧锦年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去吧,告诉卖酒的小厮,你要三缸半,他会告诉你所有答案。”
宋钰伸手接过玉牌,眼神微微一怔。
第12章 青鸟难归
“听说了没,最近周边各国都要来我大衍觐见,还要派王储来我大衍做质,据说有的都已经到了。”
“咱们大衍国力强盛,堪称第一,这些小国知道该顺势依附,还算有些自知之明。”
“如此盛世,让我深感荣耀,能生为大衍人,真是三生有幸。”
“哎,你们可知这些质子何时会受接见?如此大场面,咱们岂能不去凑凑热闹?”
“这你都不知道?就在两日之后啊,今日清晨,外城就已经贴好公文了!”
太平坊热闹的主街,沿街的茶楼酒肆之中,无数人都在议论关于万国来朝之事,脸上洋溢着无限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