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正说曹承耀的阿爷爱喝酒,这应该是他的。
不过除了酒坛之外,茶桌上还有一只黑色的小碗,碗里装了一块薄片。
那薄片好像是植物的根茎,看上去和生姜片类似。
但很明显,那不是生姜片,因为这薄片的下方还带着几个须茎。
萧锦年将其伸手捡起,放在鼻前嗅了嗅,顿时就嗅到一股厚重温辣的辛香,油润的同时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甜意。
“当归……”
他曾今为了打通大衍边境的走私路径,和柳卫一起成立了兴安商会,对药材还是比较熟悉的。
此薄片的切面浅棕之际带些黄白,中间可见棕褐色油点,正是一味名叫当归的药材。
这玩意是药材,又并非吃食,怎么会和酒坛放在一起。
第98章 家书
“萧锦年可在!”
就在萧锦年对茶案上的当归片感到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青玄居外,一阵呼喊声忽然响起。
闻听此声,他忍不住眉心一皱。
虽然他方才问过曹承耀,得知他离开的这一个半月里并没有人来寻他,但也并不代表完全没有风险。
此时听到有人叫他,便让他多了几分不祥的预感。
萧锦年放下手中的东西,随后推门而出。
不过当他看到来人的时候,他那种警惕便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下去。
叫他的人并不是重华宫的那两个监视者的,而是齐恩和怀安。
两个人就站在院门前,似乎是看到了院中的曹承耀,于是没有进院,而是在外面冲他一阵招手。
见此一幕,萧锦年迈步走了出去:“二位何事?”
“给你送家书来了。”
齐恩说话之间掏出一只信封:“是那位玄庐正卿差人送来的,信使方才刚刚抵达道门,我们从前山道场离开之时刚好与他遇上。”
萧锦年伸手接过那封信,就见信封上写着祈太子年启,上面还用了祈国礼部的大印。
从舅父他们离开京都开始算起,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了。
按照规制,使团归国之后要将出使情况禀报各国皇帝,而后由礼部起草文书,送来大衍,向大衍神帝表示礼敬与亲近,而这家书大概就是随文书一起捎来的。
萧锦年展开而阅,便见里面的内容皆是礼部所撰,劝说在大衍他好生游学,为睦邻友好做出贡献。
这倒并未出乎他的意料,毕竟这封信是先转交大衍,而后由大衍送来,大概率都是一些官方层面的说辞,不会有什么太多的实际内容。
萧锦年将信纸折好,打算将其重新装回信封。
不过就在此时,信封的背面稍稍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上面有一笔朱砂墨迹,就像是不小心画上去的一样。
“萧兄,你可知道玄烨和临渊已经进入了六品?”
齐恩看着他已经读完了信,此时忍不住轻声开口,打断了萧锦年的思绪。
萧锦年微微抬头:“方才看了外门大比了,自然是知晓的。”
“那你……是何感受?”
“能有何感受?”
“咱们和他们二人是一起入门的,他们如今走的这么快,萧兄心里一点感受都没有吗?”
萧锦年瞬间就看透了他想听的和他想看的,于是沉默不语,表情中闪过一丝灰暗与低落,手中信封紧紧攥出褶皱。
见此一幕,齐恩忍不住看了一眼怀安。
怀安则忍不住缩了缩细长的脖颈,露出一副难言的表情,随后便和齐恩一起离开,转身朝着渡心居的方向而去。
此时的渡心居中,燕昊、昭宁与秦岭正在一起煮茶,见到两人回来立刻起身,脸上还带着一丝好奇与急切。
“怎么样,那个萧锦年是何反应?”
“抱歉了燕兄,是我和怀安赌对了,他听说临渊和玄烨进入六品的事情深受打击,眼神灰暗无比,连话都不想与我们说,快快快,给钱吧。”
齐恩伸出手来,摊在燕昊面前。
燕昊忍不住啧了一声,伸手掏出了自己的钱袋子:“我还以为他会不服输,大叫着说自己也行呢,没想到一点心气都没有,跟当初在月魄山林时的那副高人做派简直判若两人呐!”
“若是七品还好说,都六品,而且马上五品了,连我都没什么心气,走旁门的还能有什么心气?”
“好好好,算你厉害,几两银子来着?”
“五两!”
燕昊听后解开钱袋,掏出五两银子递了过去。
他们之前在围观外门大比的时候就在聊,说不知道萧锦年在知道玄烨和临渊已快入五品是何反应,燕昊说他肯定会尖叫,大喊自己也也行,而齐恩等人则觉得他就算心里不是滋味,嘴上大概也不会说些什么。
结果刚好,大衍的信差到来,给了他们这么一个机会,也就有了这次的赌约。
不过虽然输了银子,燕昊的心情却是蛮好的。
尤其是听齐恩说其“深受打击,眼神灰暗无比”,那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心态再次发挥了作用,让他稍稍恢复了几分傲然之姿。
萧锦年对他们的赌约之事并不知晓,此刻的他仍旧在拿着那只被他捏皱了一角的信封,对着那朱砂笔迹观看许久。
半晌之后,他转身回房,而后将身上的牵踪印放下,换了那块“曹正”的玉牌,朝着山下而去。
当年为了获取大衍的药品,遏制战祸后祈国爆发的瘟疫,于是他带人成立了兴安商会,并以赤阳霍为核心,在离阳打通了一条走私路线。
但即使路线走通,境内境外的沟通仍然需要格外小心,因为一旦有所暴露,那所有人都会面临灭顶之灾,于是他们约定了各种各样的暗语,以其代替文字,传递内容。
而这“不小心”画在信封上的这笔朱砂,无论是用笔方向还是弧度,都十分精准地对应了他们的暗语。
兴安商会,有人找他。
穿过道门护山大阵,越过千层白玉阶,萧锦年再次回到了暮云城。
只是与和冯凰闲逛时不同,这一次他并未将目光放在市井喧闹之上,而是放在了其中建筑的边边角角。
一路浏览而过,萧锦年逐渐来到了城南,停在了一条位于茶楼和书铺之间的巷子前。
那巷子的西墙就是书铺的外墙,墙体有些斑驳,但依稀间能够看到一条波浪形的浅痕。
若不是有些寻找,这种浅痕与墙上的斑驳混在一起,是根本就看不出来的。
观察片刻,萧锦年迈步走进了这条巷子。
巷子内部十分狭窄,往里面去就是层层民居,不同于外面的光鲜亮丽,这里的民居都很普通,有一些甚至显得十分古旧。
走着走着,萧锦年再次看到同样的刻痕,于是便从此拐入。
左拐右拐,几经波折,他最终来到了一处死胡同,而在胡同的尽头则是一处较为破落的院子。
不过说是院子,但四面的院墙其实早就已经倒塌的不成样子了,从外面几乎就能看到里面。
而在院子门前则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手中正握着一只扫帚,在地上扫个不停。
三品见真之后,修行者就可以将周身的所有气息抹除,甚至连脚步声都可以隐藏,他来时就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
毕竟那封信是从大衍那边转交而来的,其中经过数次传递,究竟是不是兴安商会找他还不确定,所以一切都需要谨慎。
不过当萧锦年看到这扫地的男子时,他的谨慎就瞬间放松了一些。
因为这确实是他的人。
倏——
随着空气发出一丝轻微的震动,萧锦年主动解除了对气息的隐藏。
霎时间,那扫地的男子就感受到身边有人,瞬间被吓了一跳,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紧,并伸手摸向了自己的后腰。
在他的腰间,一柄短刀正别在腰带盘扣之间。
不过当他看到来人是萧锦年的时候,脸上的警惕瞬间消除,整个人都露出一副欣喜的表情。
“太子殿下……”
“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是和柳先生一道而来的,他已经等您多时了,请殿下随我前来。”
第99章 宋钰来信
暮云城角落的这处破落院子极深,东面未倒塌的墙上则有一扇木门。
两人穿过这扇木门,就来到了另一个巷子。
这巷子不像是过人的,更像是两个院子之间专门留出来水渠,狭窄之处仅有不到一尺,想要通过只能侧身。
而这狭窄夹缝的尽头则有另外一处木门,嵌在东南角的那处院子上,从此处推门而入,便到了那处东南院。
此刻,萧锦年迈步入内,就见院中有一棵金黄的银杏树,而柳卫就站在那颗树下。
他似乎已等待许久,见到萧锦年到来,脸上瞬间浮现一抹欣喜,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草民柳卫,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萧锦年伸手将他扶起:“你们为何会来道门寻我?”
“回殿下的话,我们是专门赶来为您送信的。”
“送信?”
柳卫起身后将手伸进怀中,从中掏出一只信封呈上:“是宋钰小姐的信,通过我们兴安商会送来的,我们让宋钰小姐寻机,在礼部的信封上加了暗语,就是为了通知殿下前来与我们碰面。”
萧锦年伸手接过那封信,捏在手里看了两眼后抬起头:“你们和宋钰一直在保持联系?”
“不瞒殿下,大衍和咱们祈国通商之后,边城就有各种商号和银号成立,我们陆续安排了一些人手潜入进去,除了先前的走私路线之外,还成功打通了多个路线,不但和国内联系密切,甚至还在黑市上收购了很多功法丹药之类的准备送回去,算算时间,前段时间送出第一批应该已经入境,后续会交给宋钰小姐。”
祈国利用太子遭遇刺杀一事,成功求来了与大衍通商的机会,但实际上,有很多东西都在禁止交易名录上,不允许对外流通。
那是大衍为了遏制别国发展专门所制订的名录,任何与修行、机关术、阵法相关的都在其中,更不用说功法和丹药了。
但没有这些东西,祈国永远无法成长,更无法拥有自保之力,所以想要改变这一切,走私就是唯一的方式。
现在兴安商会把这条路走通了,柳卫还是很骄傲的,所以说起此事也极为兴奋。
只是说着说着,他发现面前的太子殿下并没有显露出开心,反而表现出浓重的忧虑,以至眉心紧缩。
“殿下……”
“我之前与你说过的,柳卫,你们已经为祈国付出很多了,我只希望你们能够好好过活,不要再参与这种如同刀尖起舞的事情。”
“我们会小心的,兴安商会成立这么多年了,我们也算是有了不少经验,不会再有纰漏出现。”
萧锦年看着他:“大衍刑法残忍而血腥,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事一旦被发现,可能所有人都会因此丧命,甚至生不如死,就如同当年!”
柳卫沉默许久后抬起头:“我明白的,当年为了打通离阳的走私路线,我们的确牺牲了很多人,殿下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
“你知道却还要这么做?”
“您竭力促成通商一事,不就是为了让祈国能借助大衍的力量来快速恢复元气?但这明显不是大衍所希望的,且不说除了他们需要的商品之外,其他交易物的关税都极高,就说那禁售物品名册,也死死的限制着我们,多开辟几条走私路线,对我们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不然岂能达到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