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商号要么是崔家投资的,要么就是背后的东家依附于崔家,还有些是从崔家银号里拿了钱的,如今崔老太爷过寿,他们自然要表示一下。
事实上,现在的午阳城,所有人都在为这件事忙碌着。
甚至有很多人速度极快,贺礼已经在送去崔家的路上了。
而崔家的家仆也是自早上开始就忙碌了起来,预订戏班、歌舞伎,要让他们在寿辰当日前来表演,接着还要收礼,撰写礼单,中饱私囊一下,再把礼品运进家中。
这般忙碌一直持续了四日,崔家的库房已经满的放不下了,他们甚至还为此专门腾出了两间偏院,用来暂时存放这些礼品。
这就是崔家,大衍四大世家之名当真不是说说而已。
而到了寿辰那日,崔家就更为热闹了。
他们那几乎抵得上半座午阳城的宅院被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红绸,看上去喜庆无比,而院中更是戏声绕梁,歌舞阵阵。
而此时,崔老太爷正在崔家那广阔无比的正厅之中,背朝那两丈高的白日飞升图,满面红光地端坐于木椅之上。
这位老人已经一百六十岁了,执掌崔家六十多年,是个极为精于算计之人。
从外貌上来看,他其实有些瘦小,穿着合体剪裁的褂子,褂子上印着铜钱一样的纹路,看着就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于轻视他。
因为这位老人的境界深不可测,早些年就已经逼近神圣境界。
“爹,儿子们给您贺寿了。”
彼时的正厅之中,崔家二爷正带着剩余七房在前厅躬身,然后纷纷献上了自己的贺礼,引得老头一阵哈哈大笑。
“你们有心了,这么多年来,寿礼都是变着花样准备,从未有过类似,为此费了不少心思吧?”
崔家二爷露出灿烂微笑:“能让爹您开怀一笑,要付多少心思都是值得的。”
崔老太爷捋着长须:“有心意就足够了,老头子我年岁已高,濒死之人,对很多事都没什么兴趣了。”
“爹,大寿之日岂能说这种话?”
“阿爷,您要长命千岁呢!”
正在此时,跟在崔家二爷身边的一位小童忽然开口,一句话就让崔老太爷笑声不止。
这是崔家二爷的孙子,也是崔老太爷的重孙,能得重孙这般敬祝,作为老人家,他自然开怀不已。
见此一幕,其他几房纷纷对视,心说在哄爹开心这件事上,还得是老二在行,于是他们也纷纷效仿,推搡着自家的后辈儿孙,向前敬祝献礼。
接着就是家中女辈,女儿、孙女、儿媳,孙媳等等,加上之前来的那些,呜呜泱泱的,也纷纷在前厅下拜,用塞满了华丽辞藻的吉祥话换了不少赏赐。
唯一一个姗姗来迟的,是崔家大房的大小姐崔汐。
她是在众人已经谈笑许久之后才来,手里托着一方作为贺礼的古砚穿堂而过,裙摆飘飘间来到正厅,静静呈上。
“阿爷,汐儿祝您体态安康,祝崔家千秋万代。”
崔老太爷瞬间眉开眼笑,并连忙伸出双手,轻轻将她扶了起来:“汐儿啊,修行可还顺利?”
崔汐点了点头:“劳阿爷挂念,一切顺利。”
崔老太爷满眼欣赏地看着崔汐:“老头子我最看重的就是我们崔家能绵延千秋万代,如今看来,还是你最懂我。”
见此情景,其他几房全都忍不住抿住嘴角,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而这不快的来源,自然是因为崔老太爷的态度差别。
在崔汐来此之前,其实就已经有后辈儿孙祝福过崔家千秋万代了,如今却成了这大房女最懂他。
还有就是方才的搀扶,也是其他几房儿孙不曾有过的待遇。
但即便差别如此之大,他们也说不了什么。
老大早些年一直扑在崔家的生意上,成婚较晚,生子也很晚,连修行进度也一直不快,和他们相差不多,更是远远不及崔二。
可老天,从来都很喜欢捉弄人。
老大晚婚晚育,一生只育有一子一女,结果一个在二十岁入了小神宗,另一个也在二十岁入了小神宗。
修行速度越快,往往就代表着天赋越高,也就意味着他们能走的更远。
所以二十岁进入小神宗,与八十岁进入小神宗,这两者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崔家确实是无数人努力才撑起来的,但这里有一个前提,就是作为传承近千年的世家,有人能够在家中坐镇才是最关键的。
没有这个坐镇的人在,哪怕家中儿孙再争气,所换来的也不是一个强盛的世家,而是一块强盛的肥肉。
所以崔老太爷对大房的态度一直都远远高于其他几房,而这崔汐,虽然是家中三代,但手中的权力却与二代相当,仅次于老太爷。
对于这件事,其余几房一直心有不甘,尤其是崔家二爷,于是他在几十年来生了几十个孩子,就是希望能够出现一个天资卓绝者,只可惜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眉目。
崔汐被老太爷扶起,浅笑不减:“阿爷在寿辰时说我崔家能够千秋万代,自然会心想事成。”
崔老太爷看她一眼:“你可不能把责任都甩给我这个老头子,崔家的千秋万代终究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后辈儿孙的。”
“阿爷的意思我当然知道,只可惜汐儿不堪大用,阿爷还是不要期望太高了。”
“你这丫头就不知道说些让我开心的。”
“这是实话实说,而且我还有些阿爷更不爱听的,不知道阿爷要不要听?”
崔老太爷微微一愣,而后看着她:“还有何事?”
崔汐往前一步,俯身在老太爷的耳边轻声开口:“阿爷,兄长来了,如今正在祠院。”
崔老太爷听后瞬间眼眸一凝,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孙女,就见孙女点点头。
沉默半晌,老太爷抬起头看向其他八房,故作轻松道:“今夜寿宴一事格外重要,你们再去巡查一下,看看是否存在纰漏,至于剩下的人,也跟着回去吧。”
“是,爹。”
崔家八房的八位爷躬身行礼,然后带着自己的一大家子离开了正厅,崔汐也没有在此多留,看着众人离去,也转身跟着离开。
此时,崔老太爷端坐在椅子上,沉默许久。
一直到杯中茶水凉透,他才缓缓起身,迈步朝着后院走去。
崔家的宅院无比广阔,相应的,其中的院落也就有很多,而其中有专门的一座院子是用来做祖先祠的,里面摆放的都是崔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因为时间已经入秋,院中的银杏叶已满树泛黄,被风一吹,满树便沙沙作响。
就在这棵银杏树下,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负手而立,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乌发披肩,颇有些草莽之气,目光在那些香火鼎盛的牌位前一一扫过,眸子里并无情绪。
此时,崔老太爷正从前院而来,一路穿过听香水榭与百年巨木所自然构成的巨大林荫,逐渐迈入了祠院,接着就停在了门后的台阶之上,看向那站在祠堂之前的男子。
“你怎么来了?”
“给您祝寿。”
崔家大房长子崔峪轻声开口,同时转身看向他。
崔老太爷倏然皱眉:“我说过,你既然不认自己是崔家人,就不必再进我崔家家门。”
第81章 空宴
“我不知您还能活多少年,只怕某一次不来,您就忽然埋入土里了,外人会说我不孝。”
崔峪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冷漠。
闻听此言,崔老太爷沉默许久,眼神忽然软了几分:“回来吧,崔峪,你知道我一直想把崔家交到你的手里的,这不是戏言,崔家需要一个能坐镇全族的人。”
崔峪听后摇了摇头:“我当年叛门而出的时候就说过了,我不会再是崔家人。”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怨我?”
“当年你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死在午阳的时候,这事情就已经无解了。”
崔老太爷忽然气急,苍老的脸庞不断哆嗦:“魏氏当年涉及了苍罗叛军,还与太子策的事情有关,你要让我保下他们,难道就不想想我崔家未来将会如何,成宣那个人,可是宁可杀错一万,不可放过一个的。”
“我没有让阿爷保下他们全家,我只是希望能给魏氏留条血脉,保住他的儿子而已。”
“风险呢,你可曾考虑过风险?这么多年了,大衍仍旧在暗中调查当年逃过追捕的楚国余孽及那位楚皇之后,也仍旧在追捕太子策的遗腹子,哪怕那只是一个传说!”
“正是因为知道你当时的顾虑,我才没那么拼死记恨,今日才会回来看你,但归家,不可能。”
整个午阳乃至整个大衍都知道,崔家有一个大房长子,二十多岁便进入了神宗境,被视为崔家希望。
当时崔老太爷对他极为看重,不管走到哪都带在身边,还曾笑称他会是未来的崔家家主。
就是这样一个被崔家寄予期望的人,忽然有一天却叛出了崔家,并对外宣告与崔家再无关系,惹来了满城风雨,一直被念叨至此。
但其实直到今日,外界也不知道崔峪叛门的具体原因,甚至就连崔家的其他几房都不知晓其中细节。
而实际上,这事是起源于一个死去多年的人,那个人出身于魏氏。
许多年前,苍罗被大衍灭国,很多苍罗世家都受到了波及,有的被满门抄斩,有的被流放为奴。
其中,书香传家的魏姓世家侥幸逃过一劫,但此后也只能隐姓埋名,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
但最终他们还是被大衍找到了,或许是为了彻底打散苍罗的传承,又或者是为了斩草除根,又或是因为一些提前归顺大衍的苍罗家族暗中迫害,他们被冠以曾与太子策密谋的罪名,受到了血腥屠杀。
所谓太子策,就是如今那位成宣神帝的兄长,他是嫡长出身,曾是上一代的大衍储君,只是后来在夺嫡中败落,成为了成宣登上帝位的垫脚石。
尽管那太子策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但涉及到大统,哪怕是现在,但凡沾上了这件事也必将是灭门之罪。
可崔峪心里清楚,那完全是子虚乌有的罪名。
因为他和魏氏的大公子是至交好友。
两人自小在一个学堂读书,长大后还曾一起结伴游历四方,感情无比深厚,甚至比亲兄弟还亲。
所以他清楚,魏氏虽然是苍罗旧族,但与朝堂之间关系并不深,更与太子策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家之所以会遭遇到这种事情,完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而真正的决裂,发生在那个血夜。
当时,魏氏被大衍监察司破门,魏家大公子抱着仅有三个月,还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逃过了第一重追杀,来到他们崔家门前,想要将其托付给崔峪。
结果就在此时,崔老太爷闻讯赶来,将他们父子赶了出去,崔峪则被家中族老联手困住,锁在祠堂待了整夜。
等他再放出来,魏氏的家宅满是鲜血,魏大公子没了,魏大公子的孩子也没了,他喜欢的那个魏家小姐也不在了。
从那天开始,崔峪就叛出了家门,与崔家断绝了关系,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家。
但就像是崔峪说的那样,他之所以今日还肯回来,是因为自己大概到了能理解别人的时候。
他能够理解崔老太爷当时的谨慎,但他不认同,自然就不会重新做回崔家人。
但这句话无疑是惹怒了崔老太爷,引得他双手紧攥:“你知道我当时的顾虑,现在却还仍旧无法释怀?”
“理解是理解,但不代表认同。”
“那换做是你呢,若是你是崔家家主,你会怎么做?冒着被引火烧身的风险,将族人都拉入险境,就为了一个朋友?”
崔峪看着他摇了摇头:“我选不了,所以我才不愿意做这个家主。”
崔老太爷目光微冷:“你选不了,你不想接手崔家,你恨我,所以,你就去做了杀手?”
杀手,以夺取他人性命为目标、专职执行刺杀任务的职业。
做这些职业的,有的是为了仇恨,有的是为了理想,也有的是为了钱财,但无论哪种,都算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这种身份与崔家大房长子,曾被寄予厚望的崔家未来家主来说,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但崔老太爷没有说错,他最器重的孙儿是个杀手,而且他还养活了一大批猎命郎君。
魏家出事之后的数年之间,大衍死了很多官员,还有不少家族的年轻一代,也近乎被人杀光,大衍监察司一直都查,但就是差不到这个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