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基本的礼节都不愿做……?”
“据传闻来看,这些人怕是恨他恨到骨子里了……”
“方才在席间,他张口就要五殿下杀他皇叔……”
“我懂,我那时刚饮下一口酒水,险些喷洒而出……”
细碎的声音之中,宋钰抬头看向萧锦年,他脸上的苍白还未消退,眼神则显得冷漠阴沉。
如果不曾发生坠鹰峡的刺杀,宋钰不会知道后续的一切,此刻说不定会转身就走。
但有了那场刺杀,并因此知道更多真相之后,她的心里唯有沉重与担忧。
想想他这五年的伪装,想想那些被他救下的百姓,可知他当前那冷漠之下,本该有多少千言万语想要嘱托。
而如今,他真的要孤身一人了。
万里之外、异国他乡、前路未卜,命不由人……
宋钰从军多年,自问果敢刚毅,但即便是她,在代入此等处境之时也不免心头颤抖。
正在此时,宋临岳在后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该走了。”
宋钰点点头,知道此刻不该流露太多情绪,于是最后凝视了萧锦年一眼,就此转身离去。
被禁卫留下来的三位令旗官随即摇旗,在城门开启之际,为他们洞开了一道大阵狭口。
萧锦年就站在夜色下,目送着那些使团涌出城外,又看着大阵复原,缩在袖间的手指微微轻颤。
他前世是个孤儿,对孤独早已有所习惯。
所以在他的设想当中,眼前的场景并不会给他带来多少触动,可当祈国使团真正走出门的那一刹那,他还是觉得内心好像缺了一块。
看来这些年,他真的变了不少了。
“城内如今混乱一片,刺客行踪仍旧不定,既然各国使团已启程,各位殿下就勿要在外逗留了,请上马车随我速去御子馆,诸位随车而来的行囊,护城司已派人先行送去。”
此时,被陈贺派来护送他们的卫兵统领轻声开口。
萧锦年旋即回神,转头看去,就见一辆宽大的马车已停在他们身后。
他坚定着人设,依旧冷漠着,迈步便走了过去,其他人也见状回身,紧随其后。
待到众人坐稳,那马车便缓缓开动,花费半个时辰来到了南城,此刻,一座巨大的庭院正坐落在夜色下。
这庭院崭新而雅致,匾额上写着“御子馆”三个大字。
八名卫兵分别上前,各自带走一人,朝庭院走去,将他们带到各自的院落中。
“祈殿下远道而来,该好好休息了,但切记,今夜万不可外出,否则刀剑无眼,恐生事端。”
“变故突发之际,护城司就已全力运转内城大阵,那刺客现在应该已被困内城,外城兵卒只是为了防止其同伙流窜,再加上此街有重兵把守,您自然也不必忧心。”
东南角落的一处院子,护送萧锦年的卫兵轻清嘱咐一句,而后便拱手离开。
萧锦年目送他离去,而后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庭院。
这院子的面积不大,不过景致颇雅,且因为没有点灯的缘故,显得特别幽深。
“不知要在此住上多久……”
萧锦年迈步朝里走去,伸手打开房门。
屋子里黑黑的,有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萧锦年迈步走入其中,努力地辨别着桌椅方向,试图找到灯盏的位置。
但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就忽然一停,右脚的脚尖悬空未落,一股黏腻感却通过他脚底的触感传回了脑海。
他踩到了一滩东西,很粘稠,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该死的东西,连点灯的下人都没有,要让我当瞎子么,这就是大衍的待客之道?”
萧锦年忽然愤怒,怒火中烧地就要转身,似是要去找人前来点灯。
但就在他刚刚转过身子的时候,一道坚硬而锐利的触感便抵在了他刚刚愈合的心口处,让他觉得熟悉无比。
黑暗中,一道冰冷而虚弱的声音幽幽响起。
“别出声……”
第20章 卧虎藏龙
屋子从外向内看漆黑一片,但从内向外看则能借些月光。
萧锦年目光轻转,余光已瞥见了那藏在门后的身影。
那是一位穿着夜行衣的女子,此时正依靠在墙上,手持一柄短剑,虚弱的脸上满是威慑。
刺客,不在内城。
似乎是察觉到萧锦年没有呼救的意思,那女刺客竭力地撑起身子,缓缓凑近了萧锦年,右手握刀不动,左手则倏然抬起。
只是没等那只手落下,她的眼神就一阵恍惚,身影摇晃之间又靠了回去,用尽最后一点意识,控制着身体蹭着墙壁坐倒,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萧锦年陷入了沉默,直到确认对方当真没了动作,他才迈过女子那修长的双腿,右手伸向靠墙的柜子。
啪地一声,一盏镶嵌了灵石的灯盏倏然而亮。
接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开始细听窗外的声音,直到确认外面无人,才回头看向屋内。
屋子里有一滩血迹,那血迹上有一张脚印,应该是自己方才踩下的。
距离血迹不远处则是他随行带来的几口箱子,一如那些卫兵所说,已经从玉园帮他提前送到了此处。
然后就是床榻、茶案和橱柜。
简略地了解了房中情况,确认再无可躲藏之处后,萧锦年转过身,看向那刺客。
那确实是个女子,腿长腰细,身段姣好,但长相倒是平平,而在这女子右侧,则有一把黑刀同样靠在墙上。
这刀厚重宽大,古朴粗粝,仿佛浸了夜色一般,藏在鞘中,锋芒不显。
萧锦年害怕此刀滑落会造成声响,于是打算先将其平放在地,却不曾想刚一伸手,一股沉重的压力顿时朝他呼啸而来,同时还有血腥的杀气竟要绕指攀缠,让他瞬间将手缩回。
不得已,他放弃了这个想法,重新观察起了那名刺客。
方才没有光亮,他只能看到对方穿的是件夜行衣,但此时眼界清晰,他才发现对方的夜行衣已然被鲜血浸透。
而在其衣领处,一道狭长的伤口从胸间一直延伸到小腹的位置,虽看不到伤势,但也尤为可怖。
就在此时,萧锦年眉心微皱,伸手朝向她的下颌,摸索之间感受到一丝柔滑的翘起。
“易容么……”
萧锦年二指并用,捏住那翘起之处向外拉扯,一张皮质的伪面便被揭下。
而这伪面之后,则是另外一张脸,鹅蛋形的面庞匀净雅致,樱唇饱满,琼鼻挺直,肌肤莹润如雪,竟是一副仙貌。
对着面前的女子凝视许久,萧锦年捡起了从其手中滑落的短剑,双手握住剑柄,朝她胸前举起。
自己刚到大衍,还在各方的观察期,他不想让任何人对自己有格外的在意,可这刺客偏偏躲到了他的院子当中,便只能做无声处理了。
不过就在剑刃刚刚触及其心口的时候,他的手不禁微微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心倏然紧蹙。
沉默许久,他站起身朝着窗外看去,见着另外六间屋子还亮着,于是伸手捡起地上的伪面,试图再给这女刺客戴回去。
只是这伪面似乎是一次性的,已摘下后就无法再行使用。
多次尝试无果,萧锦年只得起身,朝着自己的那对随行木箱走去,而后从中取出一只盒子,重新回到的女子的面前。
“你运气倒是极好。”
萧锦年默念一声,开始从药盒之中挑选丹药。
他一开始是想杀了她,以掩人耳目的。
但问题在于处理掉此人之后,尸体没办法掩藏。
如今已是初夏,随着气温高升,那种味道是掩盖不住的,而且那把刀也不是凡物,留在手里也极为扎手。
放弃杀人之后,他就换了念头,想要把她丢出门外。
可其他六人都还未睡,他总不能将人丢在自己院子门口,可若是走远一点,途中被看到就更说不清了。
至于直接告诉大衍,那就更不行了。
根据自己伪装的性格底色,似这般长相,就算受了伤,他也是要玩弄一番的,直接交给大衍反而有些与本性不合。
最关键还是那句话,他此时不想有太多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尤其这还是一位刺客。
坠鹰峡的事情大衍到现在都没查清楚,刺客二字在他身上便极为敏感了,他不希望大衍对这件事产生更多的联想。
要知道,推测是不需要证据的,只要这个念头起来了,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然后他又想起方才这女刺客能杀自己十次的,但第一个念头却只是将自己打晕的画面。
这说明她大概率没有杀人灭口之心。
于是萧锦年最终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这女刺客既然能从内城封闭的大阵中逃出来,就必然有逃出外城大阵的本事,只是她可能真的坚持不住了,才藏到了这原本没人入住的园子。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自己离开,自己则当做从未有事发生,便不会吸引目光。
方才那名卫兵信誓旦旦,说刺客一定被困在了内城,也就是说,外城暂时不会被入户搜查。
那自己与她,大概率能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这女子毕竟是个修行者,对丹药的吸收速度应该极快。
先给她用药,若是她明早能醒,则劝她速速离去,万事大吉。
但若是不能,他就只能将其玩弄一番,然后报告大衍,说是发现刺客,被逼为其救治,见其貌美不由得将其玩弄整夜,倒还更为可信。
如此一来,最好的结果就是无事发生,最坏的结果也就不过像第一个办法一样。
萧锦年将凝血丸、心脉丹及另外一些补血回气的丹药从药盒取出,用手指轻轻掰开对方的红唇,一下下顶入进去。
为了坠鹰峡的那场刺杀,他做了很多准备。
驾辇上带了一颗心脉丹,身上也带了一颗心脉丹,除此之外,还有些防止其他意外的丹药,所以这刺客倒是有几分气运在身上的,或许真的命不该绝。
他将丹药喂下,随后将手伸进其腿弯,将女子抱起,放到了床榻之上。
内伤可用丹药治疗,但除心脉外的其他伤口也还在渗血,腥味发散不是好事,更不利于恢复,所以止血也是关键。
萧锦年将其放平,而后伸手解开了对方的外衫和内衫,露出一副如羊脂玉初化的胴体。
正如自己所预料的那样,这女子的外伤也极其可怕,就连那杏黄色的肚兜都有裂口。
萧锦年从药箱中取出装着外伤药的药瓶,拔开瓶塞先放到一旁,而后又捡起那柄短剑,轻轻挑断了那女子的肚兜。
随着那杏黄色的布片被解开,祈太子年稍稍沉默了一瞬。
大衍……
果然是卧虎藏龙……
他伸手将那圆润雪峰稍稍托起,随后将瓶中药粉缓缓洒下。
待到上药结束,萧锦年从箱子里取出一些旧衣,将地上的血迹擦干,并借着月色观察了一下庭院,在并未看到其他血迹后稍稍松了口气,坐到了茶案旁。
看来大衍境内也并非一团和气,涌动的暗流甚至比其他各国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