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年听到明肃帝的话,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我若就此继位,靖王被我杀死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大衍对祈国的警惕会变得空前绝后,因为在他们看来,祈国无论怎么变化,通商也好,发展也好,都只不过是变成一只更大的肥羊,可我半年入一品的事情若被他们知晓,他们就不会再给祈国留下时间,我只有早早回去,假装一切都未发生,才能给祈国拖出足够的时机。”
“皇叔为了不让兵变之事被大衍知晓,攻城之前做了很多准备,不但选派了官员维持商路与灵矿的正常运转,还清空了皇都方圆百里,并暗中处理了一些与大衍有所关联的暗线,在皇城周围布置了隐藏气息的法器,这倒是给我行了方便,我归去之后,大衍不会察觉异常。”
“我说的不是这个。”
萧锦年在垂眸之间开口:“那父皇说的是什么?”
明肃帝微微阖眼:“我以为那是一条生路。”
靖王如今已死,祈国枷锁不在,这当然是莫大的好事。
可他还是忘不了萧锦年衣衫破碎之后露出的那些无尽的疤痕,也忘不了他那些暴起的青筋与结成一块的瘀堵血肉。
光是看那些伤痕,看那些青筋,他就足以知道萧锦年在大衍受了多少折磨了。
为人君者,他自然希望国运昌隆,百姓富足,不再受到外敌侵扰,并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可是为人父者,他是有私心的。
他当初送其离开的时候,只是希望他能在大衍好好活着。
也许在祈国政变后,靖王得到皇位会将他杀死,他这个儿子在大衍眼中没了价值,会过得贫困一些,但就算他没了储君身份,碍于别国看法,大衍也不会让他过得太难,最起码不会受折磨。
可如今算什么?
他将整个祈国扛在肩上,沉重前行,仅仅半年就将自己折磨成这幅样子。
一条能把自己折磨成这样的路,这岂是什么活路?
更关键的是上得山多终遇虎,他若要重归大衍,便要时刻面临暴露的风险,而大衍的那位成宣神帝是要比靖王更残暴可怕的。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仿佛是亲手将儿子送上了绝路。
“父皇没有想错,西去为质确实是一条生路,如今靖王死去就是最好的印证。”
萧锦年当然知道明肃帝心中所想,此时缓缓抬头道:“只不过这条生路不单单是我的,如今也变成了祈国,是与父皇所想不符,不过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好的变化?”
“可在为父眼中,却是我亲手将整个祈国都压在了你的身上。”
第139章 做梦不成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父皇无关,当年我没能力救下瑾思,眼睁睁看她死在了赢狗的刀下,这件事让我对自己痛恨无比,而今日,我总算没再重蹈覆辙,这是我这些年最欣喜的事情。”
恢弘的晚霞之下,萧锦年立于丹陛之上轻声开口。
而在说话之时,他脑海中满是那追着他喊兄长的身影。
这些年他其实一直都不敢去想妹妹,但靖王死去那一夜,梦中的他似乎有了些胆量。
这大概是因为这一次的他没有束手无策,让他少了几分愧疚。
明肃帝闻声也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大女儿,眼角微湿之间轻轻轻拍他的肩膀:“当年的事情不是你的责任,你又何需自责到现在?”
“有时候无能为力也是一种责任,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萧锦年转头看向明肃帝:“父皇其实也清楚的,祈国并未就此平安,这世间还有很多比萧明义更加危险的存在,赢国、贺国、白朔等国都野心未消,大衍也只是把我们当做一颗棋子,现在就连大乾都盯上了祈国,所以我回去不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也是为了让自己修行的更强一些,不再面对危机束手无策,这也算是我在偿还对瑾思的那份愧意。”
明肃帝闻声皱眉:“大乾也盯上了我们?”
萧锦年点了点头:“靖王的兵变应该是大乾煽动的,他们境内的灵石储备不多了,一直在和他通信,试图劝说他立刻夺位。”
“难怪靖王会如此一番常态。”
“现在靖王死了,但这些掠夺者的欲望不会就此减少,甚至可能会更加极端。”
明肃帝听后眼眸一凝:“老天竟真的像是从来不曾开眼一般。”
萧锦年抬头看向那红透的半边天:“它若是一直不开眼,就只有我们自己拼命了,所以我才要回去。”
“你母后若是知道此事,一定会恨死我的。”
“所以我打算今日动身,母后那边无需知晓此事。”
明肃帝倏然皱眉,转头看着他:“这么着急?”
萧锦年点了点头:“近万里的路途我用了一个多月,返回又需要一个多月,时间已经很极限了,越往后拖,被发现的风险也就越大,而且走之前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能再留了。”
“可自你走之后,你母后一直都很担心你,锦越与瑾意更是成日盼你归来,兵变的第二日我就已经差人前去南境送信,按照时日推算,再有个十几日他们就快回来了,你难道不见?”
“保密是一方面,毕竟童言无忌,锦越和瑾意虽然比一般孩子成熟,但也容易有情绪,保密对他们俩说很难,另一方面也正如父皇所说的那样,母后若是见到我的伤痕,不管我怎么说,她肯定会拼死阻挠我离开,我便很难自处了。”
明肃帝在清晨的寒风之中静立许久:“我会撑住的,至少不会那么快死去,让继位一事拖后,借此拖住靖王身死的消息,令大衍短时间内不会对祈国政事产生猜忌。”
萧锦年点了点头:“我也不会轻易死去,会留着命回来见母后他们。”
“别把所有重担都压在自己身上。”
“锦年知晓。”
“在大衍可曾有心仪的姑娘?”
“暂时还没有想过这些。”
“自你离去之后,你母亲总是念叨此事,说是送你离去前该给你娶亲的。”
“娶亲一事,看缘分吧。”
大概是因为先前的话题太过沉重,明肃帝此时话锋轻转,尽量让两人之间的话有些家常感,试图让两人之间的对话像是一对寻常父子许久未见一般。
只是大概知道这样的时光很短暂,所以他的话题虽然轻松,但语气却并未轻松多少。
娶亲、生活、修行,待到所有话题说吧,两人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此时,萧锦年朝后退出一步,朝着明肃帝轻轻下拜。
见此一幕,明肃帝微微阖眼,苍白的嘴唇轻颤着,心中满是对苍天的祈求。
黄昏之下,火烧云壮美瑰丽,将整个祈皇都映照的通红似火。
萧锦年在退出文殿丹墀后的一瞬猛然起身,如同一道清风呼啸入天。
然后他来到了卧龙山。
这是祈国皇室的祖地,其中还埋葬了很多牺牲于永和八年的兵将。
而后他来到了英灵塔,看遍了那些被香火供奉的牌位。
接着是共济会的大宅,杜越等人仍在测绘地图,研究商路。
在就是北郊大营驻地,玄甲军驻地。
同时,他也去看了一眼炊烟袅袅的城外村庄。
之后他隔着极为遥远的距离,重新看向了那座偌大的祈国皇城,看向那琉璃浮碎金,朱墙染丹红,晓风轻笼千重宫。
就像他和钱笙说的那样,未来太不确定了,当下的每一次再见也许都是最后一面。
萧锦年立于晚霞之下静默一瞬,随后浑身灵气汹涌,整个人倏然而动,撞破了那即将落下的夜幕,与呼啸之间远去。
夜幕覆天而来,华灯初上。
刑部王老尚书的府邸之中,几十位官员正聚集于庭院之中,表情深凝,眼神恍惚,脑海中全是今日早朝的画面。
兵变那夜,满城血雨腥风,他们闭门不敢外出,原以为会等来一场改朝换代。
届时新皇登基,他们可能会被血腥清算,也有可能会被无声打压,亦有可能会被恩威并施地招揽。
可是随着早朝的号角自皇城之中响起,金銮殿上所发生的事情却彻底打破了他们所有的猜想。
祈国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改变。
陛下仍旧是陛下,而靖王则不见了踪影。
他们壮起胆子询问,结果陛下却说那夜什么都未发生,只是许久未见永和八年的兵将,召其入城检阅,还警告他们若有任何与事实不符的传言流出,必以重罪论。
同时,陛下还宣称靖王修行到了关键节点,已于隐秘之处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
“莫不是……做梦不成。”
兵变前夕,曾试图与王尚书一同逃离皇城的祠祭司侍郎张阮忍不住开口轻言一声,语气满是惶恐。
营缮司侍郎曲荣闻声抬头:“做梦?这么说,那些倒塌的城墙和建筑也是假的?”
张阮张了张嘴:“若不是梦,结果为何是这样,难道靖王只是为了练练兵?”
话音落下,四周围的朝臣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种猜测的确蠢得可以,可能连三岁小孩听后都会不屑。
不过仔细想想,他们又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张阮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整件事都太过匪夷所思了。
永和八年的战火烧到最后,靖王率兵而来,收拾残局,曾当众展现过自己的强大。
在他们这种修行落十分后的国度,那种神异之景在他们眼中不亚于仙人临世。
玄烽军是靖王私兵,他们既然敢于攻城,代表的一定就是靖王反叛。
可一场如此强大的靖王举兵反叛之后竟然什么都没改变,这如何令人置信。
此时,坐在茶桌前的王老尚书抵着自己的拐杖,与周围的其他几位老臣对视一眼。
其实他们知道,在场的官员心中都很清楚,那场兵变一定是真的。
而陛下之所以仍在皇位之上,最大的可能就是靖王败了。
可是……靖王怎么会败呢?
祈国在修行方面并不强大,靖王被称为第一也不为过,在这种情况之下想要打败靖王可不单单是几支军队就能做到的。
除非祈国还另有一位强大的存在,强到能杀死靖王,一直在暗中守护着祈国。
第140章 北境
皇城的修缮不断进行,原本破损的建筑已初见原貌,尤其外立面,已与先前相差无几。
朝堂议事也重入常态,贺阁老久别多年,再次回到朝堂之上,被安排了关于科举选士的事务。
因为空缺的官位较多,今年的恩科规模预计会很大,工作自然要比以往更加繁重,但贺阁老却无比认真,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甚至还鼓励被送去边陲的儿孙回来参加此次科考。
同时,靖王闭关的消息不断传开。
儒士们在这件事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每日都在街头歌颂,说靖王殿下再次出关之时,便会是无与伦比的世间强者。
这种感觉就好像靖王仍旧在借助儒士一脉为自己扬名,不断地增强着自己的威望。
“城门何时解除戒严?”
“待到外城完全修复之后吧,估计也快了。”
清晨时分,晨雾弥漫,宋钰与钱笙在共济会中对坐,闲聊几句后便陷入了沉默。
皇城恢复了安宁,杜越等人忙于商贸落地一事,已请旨出城,前往实地考察,她们暂时闲了下来,便常常如此一般对坐。
事实就像她们所猜想的那样,太子殿下没有顺势继位,而是孤身离开了。
如今的朝堂之上不但在尽力地抹除靖王兵变一事,也在尽力地抹除太子殿下救社稷于危难的功绩。
他就像从未来过,从未拔刀,从未拼死血战萧明义,从未给祈国定好之后的复兴之路。
在众人眼中,他仍旧还是那个荒淫无道,德不配位的戾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