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来说,这场兵变的结局应该没有什么悬念的。
可是他们并未等到新皇登基的诏书,反而透过门缝隐约看到在街头来回巡视的玄甲军,心中惊疑万分。
而在这同一片雨幕之下,萧锦年正端坐于靖王府的书房之内,默默查看着靖王府内摞成小山的文书。
自在皇宫斩杀了萧明义之后,他体内的那份外力就流失干净了,此刻身体重归虚弱,伤情有些反复,不过除此之外,他倒没有其他不适感,好像那【绝血真经】并未给他带来什么太强烈的副作用,这倒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因为他一直记得那个借字,总觉得会有后续才是。
不过没有副作用总归是件好事,于是在短暂的休息过后,他就来到了此处。
萧明义虽然死了,但他的死却还留下一个让萧锦年很在意的问题。
那就是靖王苦心经营了五载,本是想以贤名上位,为何忽然一反常态,在这时候兵变篡权。
他了解他的皇叔,知道其为人一向谨慎,如果这件事所带来的好处对他的诱惑不大,他断然不会做这种冒险的改变。
而这个问题的关键就是那个给他诱惑的人是谁,那个人为什么要诱惑他,他要皇叔这么着急上位是为了做什么。
他的皇叔已经是理政王了,在祈国没有多少事是他不能做的。
而只有上位才能完成的事情,必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靖王死了,但对方的目的不见得会随着靖王一同死去,他自然需要答案,以做好防备。
可是死人是不能说话的,那么答案也就只有自己来找了。
而就在他翻看着各类文书之际,一阵脚步声忽然从院外响起。
那是一名御前侍卫。
他从雨幕之中穿过,而后在书房停步,轻轻下拜之间张口:“殿下,杜大人他们到了。”
萧锦年轻轻抬头:“请进来吧。”
“是!”
侍卫轻轻拱手,随后转身朝外而去。
不多时,陆仟、葛彰,杜越,石序与钱笙便跟着那位侍卫从潇潇雨下的庭院之中走来。
兵变之战结束之后,他们被从英灵塔解救,惊魂未定的几日间一直忧心忡忡。
他们本就是一腔热血的人,很想为再遭重创的祈国做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
恰逢此时,他们接到一份御令,说太子殿下有请,于是匆匆前来。
此刻,掠过那潇潇雨幕,一行五人在门廊之下收起了雨伞,而后躬身进入书房之中,看向萧锦年。
自英灵塔外见他满身伤痕之后,这是他们之间所见的第二面。
陆仟、葛彰,杜越,石序很快便抬手躬身,至于钱笙则在犹豫一瞬后也飘然下拜。
“臣等,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靖王伏诛后留下的摊子很大,举国上下的账目与政令都需重新核验,辛苦各位。”
萧锦年轻声开口。
靖王理政多年所涉及的东西很多,例如祈国国库的收支账本,官员任命,还有其签发过的种种地方性政令。
这些东西都需要捋顺,重新将权力归回百官,另外还有从天牢陆续送来的那些叛官口供,也需要和这些文案一一对照,非一人之力可为,自然需要帮助。
只是未曾反叛的文官之中大多都是行将就木的老臣,其自身精力已很难应付这些事务,而祈国的年轻朝臣多半都归顺了靖王,唯一能用的也就只有他们几个了。
五人闻声轻答一声遵命,而后来到了书案前端坐,翻开了自己面前的案卷。
哗哗哗——
窗外雨声阵阵,竹林飒飒作响,这本是极为适合静读的时候,但不知为何,他们此刻却有些读不进去。
不是因为环境,也不是因为心境,而是因为人。
此刻他们的眼神不住地打量着萧锦年翻看文卷的身影,神情多多少少都有些恍惚。
而恍惚感最严重的,其实就是钱笙。
入住绿荫别院之后,她和父亲曾聊过许久,从而知道了很多当年的真相,也知道萧锦年不得已的自污。
这当然是真的,但钱笙想了许久,仍旧无法将父亲口中那位忍辱负重的太子与自己所见的萧锦年对号入座。
这就是既定印象的影响,这种影响很强大,不然她也不会在看到叛军攻城的时候仍旧觉得靖王有苦衷。
可如今坐在此处,亲眼看着那手握书卷的萧锦年,见他一丝不苟,眼眸深邃,她好像真的看到了父亲眼中的那位太子。
想到这里,钱笙的脑海中就忍不住浮现出其浑身伤痕,挥掌杀向夜色的身影。
是他,诛灭了叛军,挽了天倾。
这种感觉和宋钰在大衍京都听萧锦年坦白一切时的感觉一样。
他们眼中宁静祥和的祈国,其实一直都是一片乱局,而在那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只有他一直都在和靖王博弈。
偏偏像靖王这般谋划颇深,十步一算的人物,最后却也败在了他的手中。
孤身转战三千里,一刀光寒十九州。
倏——
一张纸片滑落半空,被萧锦年伸指夹住。
他并不知道钱笙等人在想什么,此间依旧在翻看案卷,试图找到靖王兵忽然变的答案。
而就在此时,他手中的案卷内滑落出一张纸页,让他不由得眉心忽皱。
那是一张信笺,应该是靖王在评阅文书之时随手夹入的。
而这张信笺上第一句话刚刚进入他的视线,就让他的眼眸瞬间凝住。
“萧兄,天京一别,可还安好。”
这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很多人写信都会以此为启言,但引人注意的,是其中的那个地名。
天京。
萧锦年知道这个地方,那是大乾的皇都。
于文泰殿交战之时,他听皇叔曾亲口说起过自己在大乾的修行经历,所以他与大乾人有书信往来不算奇怪。
只是这封信落款的日期,似乎是在今年。
萧锦年轻轻伸手,将这封信整体展开看了一遍。
从口吻来看,这来信者应该是皇叔当年在大乾的同修,其语气亲和,在信中描画了不少两人曾一起修道的趣事,字里行间充满了问候之意。
但这些叙旧的旧事意义不大,也没什么价值,唯独最后一句,让萧锦年皱起了眉头。
那是紧跟在问候之后的一个问句,“不知夏某上次的提议,萧兄可曾考虑清楚”,最后紧跟一个落款,写着夏崇。
夏,这是大乾的国姓。
第131章 大乾来信
皇叔不但在大乾修行过,还很有可能与大乾的皇室有所交集。
想到这里,萧锦年转头看向那堆存放着无数信件的木匣子,然后轻轻伸手将其端到面前,将其中的信笺逐一拿出,挨个展阅。
他的皇叔一直都很自信。
当然,这种自信是有理由也有根据的。
他们祈国之中的修行一事本就十分落后,他这个小神宗境的修行者,当真可以算是无人能敌,他根本没想过有人会有能力进入他的书房。
也正是因为这份自信,他并未销毁自己往来的信笺,而是将其存放了起来。
而这份自信在他死后,自然给萧锦年带来了便利。
一封、两封、三封、四封……
萧锦年将信匣当中的书信取出一半,经过翻找之后单独拿出了七封信。
这些信都是那个名叫夏崇的人寄来的,来信时间就集中在这半年之内。
“萧兄近来可安好……”
“萧兄,夏某又来叨扰了……”
“萧兄此前所提条件,我已认真思虑再三,大乾杀神道的传承吾可前去游说,可法器与阵法的图纸乃是我大乾国本,这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萧兄勿要只收不回,你我之间,买卖不成仁义难道仁义也将不存?”
“萧兄敬启,事关同盟一事,我可应允法器支援。”
“萧兄康泰,你的所有条件我都可答应……”
“萧兄,勿要迟疑,动手吧。”
萧锦年按照时间顺序将这七封信排列,一一读罢,眼眸一阵深邃。
七封信笺横跨了两个月的时间,在他的脑海之中拼凑成了一个讨价还价的过程。
那是萧明义在向大乾索要一份名为“杀神道”的修行传承和阵法与法器的图纸。
捋清楚这些之后,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凝固。
法器与阵法在霸国眼中的确是国本一样的存在,皇叔竟然连这些都敢开口索要。
那他需要向大乾付出的交换会是什么?
而这份代价会不会就是萧明义忽然兵变夺权的原因?
一念及此,萧锦年伸出双手,继续在信匣之中翻找,尽量寻找那些日期更早的信笺,想要找到第一封信中提到的“夏某上次的提议”。
簌簌簌——
随着纸页被翻动的声音不断响起,很快,他就找到了一张日期极早的信笺。
那封信被压在信匣最下方,信纸已经有些略微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正是那个名叫夏崇的人第一次写给萧明义的信。
而在这封信中,他总算看到了他的皇叔所要付出的东西。
“萧兄安康,别来无恙。”
“夏某近日常忆当年共入青山、同参道法之旧岁,忽觉萧兄当日凌云向天之壮志、翻天覆地之抱负,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今提笔寄书,非为俗谊寒暄,实为萧兄前程、为天下大势,推心置腹一言。”
“祈国灵石矿脉富饶,本乃强国之本,奈何你那皇兄昏聩荒唐、鼠目寸光,竟将整座矿脉尽数予于大衍,长此以往,祈国基业必被大衍掏空,社稷倾覆、宗族覆灭之祸近在咫尺。”
“我大乾灵石存量见底,素来有心与祈国深结同盟,共谋大局,却碍于大衍始终无缘,殊为可惜。”
“以夏某观之,祈明肃帝失德失智,弃基业、媚强敌,早已不堪为一国之主,萧兄身负大才、素怀壮志,何不取而代之、执掌祈国,携国中得天独厚的灵石灵脉,与我大乾携手并肩,共开盛世宏图。”
“萧兄若能应允,但凡有所需、有所求,尽可直言,此等回报,岂不比白白依附大衍、仰人鼻息更好。”
萧锦年的目光从那信纸之上扫过,眸光渐渐锋利。
没错了,那份引诱是来自大乾。
因为大乾和大衍一样没有灵石了,他们同样盯上了北境的那条矿脉。
大衍与祈国的灵矿交接是他父皇亲手操办,官员的任命在之前就呈报了大衍。
这是他身为理政王,唯一插手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