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手,指骨汇聚成恶色利爪,掐住了无声处的游鱼。
天巡郎看向周离,淡淡道:“可他死前留下的云中鱼若是回到了玄密宗,铁廊就会遭遇前所未有的劫难。”
周离看着天巡郎手中的游鱼,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你若只留在这里,或许你数十年后能步入六境。”
天巡郎的眼神极为复杂,有期待,欣赏,也有悲悯与哀叹。
“可时间已经不多了。”
? 第378章 时间总是让人傲慢
惆怅,无奈。
二人相视无言。
天巡郎没有言语,四颗瞳孔也闪过些许失落,剩下的则满是麻木与平静。良久,他叹息一声,再无言语。
就在天巡郎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周离突然猛地起身,以野狗缩肛的姿态迅速拦在天巡郎面前,神色凝重地问道:
“大人,您说话别说一半行不行,怎么就没时间了?”
天巡郎懵了。
哎,不是。
这不对吧。
按照天巡郎的构想,自己应该在此刻驾驶马车踩着夕阳的余晖离去,留下周离若有所思。等到某一天一切都尘埃落定之时,周离便会回忆这一场看似无关紧要,实则预言了所有的谈话。
你在这刨根问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离可不惯着天巡郎的毛病,谜语人这种东西只存在于小说和漫画里恶心人就足够了。在这种危急存亡关头不把话说清纯是小脑偏瘫的行为,所以他压根没打算就此完结谈话,而是直接进行一手夺命追问。
“大人,您说的时间到底是谁的时间?为什么京城出了如此大的问题名门正派无动于衷?您要道韵究竟是为了做些什么?为何天巡郎会在不正常的时间突然苏醒?”
周离眼见天巡郎属于是自己的阵营,索性一口气倒豆子似地问了个遍。
天巡郎则从未见过如此实诚且厚脸皮的人,更没遇到过见了他真身不害怕,反而还敢追问的神人。
这小子···或许真的是神经病。
联想到周离一计害二“刘”的疯狂计划,天巡郎突然觉得面前的少年多少沾点癫狂。可他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只有癫狂的人才会选择放弃名门正派的璀璨前途,转而毫不犹豫地扑向名为大齐的粪坑。
不疯的人做不出这种事。
“时间。”
轻轻品味这两个字,苦涩且沉寂。天巡郎停下马车,反问道:“你觉得,大齐的敌人是谁?”
周离皱起眉,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黄四也不知道。
一开始,黄四在沉沦洞中得到了结论,她认为外面的大齐就像是沉沦洞一样,仙人肆虐,贪官横行,民不聊生。因此,大齐的敌人自然是内部的蛀虫。
可在离开沉沦洞,来到铁廊生活了一段时间,殴打了一些人,弄死了一些畜生后,黄四又开始犹豫了。
她发现大齐的烂似乎是一种无法阻挡的烂。
就像是一个垂朽的巨人浑身皲裂,骨骼尽碎,血肉脱落。这个时候,所谓的贪官污吏已经不是敌人,因为大齐的敌人似乎有些太多了。
“时间。”
天巡郎的咽喉里泛起殷红的血色,他微微咋舌,缓缓道:“大齐的敌人永远都是时间。”
“很多东西,不是我故意不说,而是无法言说。”
伸出手,分裂的指尖布满了猩红的色泽,仿佛拼接而成一般。天巡郎看着周离,声音沙哑而平静。
“皇帝给了瓦匠三天的时间,让他盖一座皇宫。他给的时间太少,瓦匠只能用自己的骨与血充当墙壁的粘合,却也只得到了一个充满隐患的宫殿。在此之后,皇帝住进宫中,臣子们恭贺大殿的建成,他们一直狂欢,一直在殿中饮酒,一直住到了垂朽老死的那一刻。
“他活的时间太久,宫殿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瓦匠回到了他建立的皇宫之中,悲怆地看着面前即将坍塌的一切。坍塌得太快,太快,快到连他都来不及修补这一切。他只能拼了命地立着柱子,想要再给这座宫殿些许时间。”
停顿,漫长的停顿。天巡郎看着周离,似乎是在透过周离的瞳孔看着自己,轻声道:
“可坍塌的宫殿,怎还会给他时间?”
“在这一刻,瓦匠才看到自己身上穿着龙袍,墙壁上刻满了他的血与肉,他的骨被他当做立柱抵在房梁之上。他是臣子,是皇帝,是皇宫,也是他幻想中只是没有做到的瓦匠。”
“可他唯独不是时间,因为缔造者一切的,就是时间。”
天巡郎的话语清晰却又浑浊,仿佛是在回忆中寻找残缺的碎片一样。他看着周离的瞳孔逐渐暗淡了下来,多了很多愁苦与哀伤。
“周离。”
天巡郎的身形似乎有些伛偻,本应该让人畏惧的身影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他看着周离,浑浊的呼喊一声后说道:
“若有幸···若有幸你能站在最后的一刻,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是否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都请你给这些人,这些凡人一条活路,好吗?”
这是一个请求。
一个放低姿态显得格外卑微的请求。
周离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看得出来,天巡郎见到过很多人,自己也绝对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或许,天巡郎这一句请求并不是对自己的个例。
他一定请求过很多人,请求这些修士们给大齐凡人一条活路。
【破房子里多瓦匠】
黄四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这是我本意。”
迎着天巡郎的目光,周离则平静地回应道:“人本就应该有自己的活路。”
“若没有道韵,你说的一定是对的。”
然而,天巡郎只是苦笑一声,说道:“若无道韵,大齐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或许是一个经得住时间考验的王朝。可···”
“此地有仙气,此地有仙人啊。”
周离怔住了。
他没想到天巡郎竟然能想到这些。
黄四也没有想到,天巡郎竟然能意识到大齐的腐烂取自于根本。她也很快意识到,这对天巡郎而言是莫大的悲哀。
他宁肯有人推翻大齐,建立一个新的王朝,拥有新的气象。也不愿意大齐继续在这充斥着修炼与仙人的泥潭中苦苦挣扎,僵死却垂着一口气。
“多的便不能再说了。”
轻叹一口气,天巡郎缓缓道:“离开铁廊,去其他的地方看一看,走一走。若是皇宫坍塌,就回到此地经营这里。若是···若是···”
天巡郎最后还是没说出若是后的话语。
他不敢。
他不知道这是希望,还是一个垂死挣扎的人,对另一个冉冉升起的生命发自内心的诅咒。
天巡郎,离开了。
? 第379章 罚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刘青的尸体最后消失在了岩浆之中,他随身携带的方寸戒也失去下落,大概率是和刘青一起被滚烫的熔岩彻底融化。与此同时,刘青的痕迹也彻底消失在了铁廊之中,这个人也从此彻底消失。
而他留下的所有手笔与后手,都被离去的天巡郎亲手捏碎。
铁廊,终于高枕无忧。
洪府之中,一场范围极小的“家宴”悄然举行。在被邀请的名单中,只有李师一个人没有前来赴宴,剩下的人都聚集在了此处。该吃吃该喝喝,该分赃的分赃,该给达芬赔罪的赔罪。
“哎哟我达芬哥,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这事咱就过去了行不行?”
宴会上,周离满脸对着笑凑到达芬身边,举着酒杯不断说着好话。
而达芬的脸也和他的名字一样蜡黄。
“我没气你炸阵眼。”
达芬硬邦邦地说道:“我气的是你竟然不通知我一声就炸阵眼!怎么,我就这么容易泄露消息?你懂不懂你当时多危险?但凡刘青丧失理智,将熔岩倒灌在周围的粪坑里引发空爆,其他人有机会跑,你就站在上面跑的了吗?!”
“你早点跟我说一声,我提前不动声色地改一改,修一修,你就犯不上如此危险,也不至于把老船夫拼命给你争取的一条命差点送出去,知道吗?”
达芬吹胡子瞪眼,在回过神来后,他当场就找到回味谈话的周离一粪勺敲了上去,差点给周离一天的量活活打出来。根据旁人所述,当时的达芬一直恍恍惚惚,突然自己给自己吓的跳了起来,还跳了个交叉步。
周离此时满心无奈,他也知道达芬确实是担心他的安危,他气急的点也是自己过于隐瞒,差点死在达芬自己铺设的管道里。要是周离当时真被刘青一换一了,恐怕达芬立刻就跟着周离一起走了。
但他也不好说自己有祸福依这一事,只能解释他担心刘青有所察觉,万一发现管道不对提前逃跑就前功尽弃。
可天巡郎偏偏临走的时候留下一句“刘青在他旁边住的时候尿吓出来两滴,根本分辨不出所谓的管道”,直接点燃达芬最后的理智。
紧赶慢赶,周离总算是安抚好了达芬的情绪。
然后,他扭头就对上了洪筹满是寒霜的眼睛。
“老洪,咱俩就别这样了。”
周离释怀一笑,说道:“这样吧,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揍我一顿,打不死咱俩就算完事,行吗?”
洪筹没有言语,他坐在主座上,一杯热酒下肚,一言不发地盯着周离。
被洪筹盯得有些发毛,周离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把目光投向一旁的白荧和青清。
可这俩姑娘也没见过这阵仗,直接凑到一起,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飘忽,假装没看到。
“周公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良久,洪筹终于开口,冷声道:“若你死了,你的小庙要拆吗?”
“拆了吧。”
周离下意识地回答道:“留着也没啥用了。”
【我操别啊,给我烧点黄片也行啊,拆了多可惜】
黄四顿时炸毛了。
洪筹也炸了。
“那有人问我救了他们的周公子呢?!”
洪筹气势汹汹地站起身,问道:“那你若是死了,被你逼上正道的我该如何自处?这铁廊多少人该如何自处?你不把自己的姓名放在心上,行,我当你周公子是个舍己为人的英雄!好汉!可你想没想过,你身边有多少人?你身后有多少人?!你死了,青清姑娘怎么办?白姑娘怎么办?!唐···”
“我能给他把近三十年所有的瑟琴画本全烧过去。”
唐珂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道。
洪筹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