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离委婉地说道:“柳大人第一时间就过来了,他就在上面候着,您看···”
张百相脸色一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离,你留下。”
他猛地抬起头,狠声道:“庭主对不起你,让你面对这等邪恶诡谲的存在。可···”
“我懂,我都懂。”
周离打断了庭主,平静地从方寸盒中拿出一套铸造庭的制式长袍,递给张百相后说道:“庭主大人,我曾一次又一次地说过,为了铸造庭,我可以付出一切。”
“你···”
张百相显然没想到,周离竟然会如此付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离,怔了良久,方才咬牙道:“如此忠贞之士,直到今天我才发掘···我之罪也!”
“莫要如此。”
周离长叹一口气,扯出勉强的笑容后说道:“庭主大人···”
“勿忘我。”
张百相怔住了,在短暂却格外漫长的无言之中,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活下来,我让你加官进爵!”
在留下这一句话后,张百相换上新衣服,转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一切就这样···
“看鸡毛呢!”
目送张百相彻底离开后,周离猛地扭过头,对一旁傻眼的达芬二人组,怒道:“干活!快把管道反着接!慢一步咱们就他妈死定了!”
? 第276章 谁是血剑客
向上离去的过程中,张百相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疑惑。
我要做什么来着?
他的脚步开始变得缓慢,神色也开始变得有些迷茫。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长剑,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在脑海中不断构思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
我要···对。
我要举办论剑坛。
为什么举办论剑坛?
停下脚步后,张百相看着自己,说道:“我要让杨侠名扬天下。”
“为什么?”
张百相又不解地问道:“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张百相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
恍惚地伸出手,用力地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张百相看向不远处的甬道,连忙继续跑去。
得赶紧去。
不能辜负周离的一片苦心,绝对不能。
那两个毫无廉耻的畜生一定会用肮脏的东西灌满周离口牙!
自己必须要立刻找到仙盟的使者,好好解释一番,把这些责任推到其他人身上···对,就推到仇商的身上。这些都可以算作他做事不力,疏忽大意,罪责全部算在他一个人。到时候将他驱逐铸造庭,给他一笔安家费,就足够了。
就这样做。
想到这里,张百相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他抿了抿嘴唇上的鲜血,随后向着上方跑去。
或许是周离的粪涌当先,让张百相不由自主地回想过去。回想他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乐趣的过去。
三岁时,张百相就发现他在剑道上的天赋。
其他的孩童都在拿树枝假装是剑,可家境优渥的张百相能把剑当做树枝玩。他的手腕很有力,身体强壮,思维也活络,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剑道天才。
可他的父亲却不认同。
作为铸剑师,张百相的父亲是一个严苛且沉默的人。他不认为剑客是一个不错的行当,他觉得这种朝不保夕,修行也没有未来的行当并不值得投入精力和时间。最后,沉默的父亲抓着张百相的胳膊,强行在他的肩膀上烙下了代表铸剑师的印记。
伸出手,轻轻触碰自己肩膀上的剑云印记,张百相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狰狞与柔情。
两种截然不同的神色,代表着张百相对于他父亲的两种情绪。
憎恨。
感激。
他憎恨父亲没有让他走上剑客的路,断送了他作为一个衣袂潇洒的侠客之路。他也憎恨铸剑师的名号,憎恨这个束缚着他,让他无法更进一步的名号。
同时,他也感激这一切。
他感激自己的父亲让他走上了铸剑师的道路,因为只有亲身经历,才让人明白什么叫做“权钱势为先”。若没有铸造庭庭主的身份,即使自己依旧是六境的剑客,可这普天之下自己也绝无一席之地,无非就是剑庄里的一个管事。
可自己是六境的铸剑师,这个身份带给张百相巨量的财富与权势,这让他拥有了其他人梦寐以求的资源。
这也让张百相拥有了改变自己的机会。
人想要改变自己,无非就只有修行一路。可张百相的修行之路已经断绝,再无往前一步的可能了。
百相无面剑。
想到自己与生俱来的神通,张百相就又哭又笑,那种憎恶和绝望再一次浮现上他的心头。
这是你的诅咒吗,父亲?
是我把你炼成绝世灵剑的诅咒吗?
若张百相的神通是百相剑,那么他会是这天下最可怕的剑客。他能依靠自己的权势,暗中杀死数百个剑客夺取他们的天赋与剑法,融会贯通,让自己成为拥有百余剑客威能的最强剑客。
可他的天赋之后,却还有无面二字。
拥有百相,却无面。
是人是鬼是灾祸,却唯独不是自己。
觉醒了百相剑的张百相觉得自己会成为天下第一剑客,所以他策划了剑客失踪案,想要一举登天莅临绝顶行列。
他成功了。
他炼化了一百名剑客的魂魄,将他们转化为百相剑的一部分,这其中还有当代绝顶的仁义剑李修一。就当张百相认为自己马上就要获得一切之时,残酷的现实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有所代价的。
百相的代价,就是无面。
在炼化最后一个剑客的魂魄后,张百相惊恐地发现他失去了对力量的掌控。或者说,他逐渐无法意识到自己究竟是谁,他究竟是为祸一方的乱剑钟科,还是双剑绝世的李恩,亦或是仁义双剑李修一,他开始分不清了。
我···我分不清。
站定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张百相的脸上被刻印出了数个表情。他的嘴在勾,可眼睛却愤怒地瞪着,表情却显得格外悲悯。
为了防止自己被体内炼化的剑客夺舍,张百相选择了一条绝对算不上“完整”的道路。
分化自我。
他将自己一分为二,其中一部分依然镌刻在肉体之中,镇压着体内的一百剑客魂魄。另一部分,则被他分离出去,化作一种怪异的存在。
张百相体内只有正常人一半的鲜血。他的另一半鲜血,被他异化成了一个没有自我意识,被张百相所控制的“人”。
血剑客。
血剑客是纯粹的,无暇的,只要张百相意念一动就可以将自己魂魄完全转移过去的存在。这是张百相给自己留下的后手,只要血剑客还存在,他就随时可以离开这具即将崩溃的躯体,带着纯粹的灵魂转移到血剑客体内。
当然,张百相是不会以一种怪物的姿态生存下去的。
他要做的很简单。
帮一个人提升实力,获得极强的剑道天赋,同时清空体内道蚀。
代价吗···就是你的自我意识会消失。
很好对吗?很有趣对吗?
不够有趣。
最有趣的,是另一件事。
张百相微笑着看着杨侠,看着面前懵懂无知的少年。
操控着血剑客的他,以血剑客的姿态出现在了这个少年的世间之中。他贪婪地扫过杨侠藏匿的仁义剑,却又不动声色地找到杨侠,对他说:
“我是你的第二人格。”
被火芍药影响的少年,将这一切当做是真实的。
自此,杨侠的第二人格“血剑客”诞生了。他认为血剑客是极度懦弱的自己,在一次又一次的精神冲击下诞生的第二人格。是自己为了杀死张百相,所创造的第二人格。
张百相说:
“对。”
“我来帮你杀死张百相。”
? 第277章 惊人的老人
杨侠恍惚地站在最高的论剑坛上。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那种温热的感觉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他突然想不起来自己要做什么,也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听到了人们的惊呼,也听到了那些平日里瞧不起他的铸剑师的窃窃私语。他们在惊奇,在质疑,也在后悔,但更多的则是一种近乎于愤怒的怯懦。
人性···真是丑恶啊。
杨侠突然笑了。
他没有在嘲弄这些人,也没有讽刺。
他在鄙夷自己。
我竟然真的···会因为他们的目光感到了一丝喜悦。
只是因为平日里他们瞧不起我,今日我展现出了力量,我就感到了喜悦。
真是令人作呕。
“他是谁?”
观景台上,蜀中剑门的持剑长老黄云霄神色有些愕然,他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少年,竟然会第一个登顶论剑坛。
在他身边,则是两个负责服侍这大爷的铸剑师。可二人的脸色都有些奇怪,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
“他是我们的铸剑学徒···杨侠。”
“学徒?”
黄云霄有些惊讶,却又皱起眉,说道:“这血色剑光是你们铸造庭的剑法?如此邪性诡谲,这可和正道有些相悖。”
“此言差矣。”
作为管事之一,掌管钱财的毛人却抬起头,平静道:“剑法本无错,用错了才是真错。杨侠这一手血剑虽然诡谲难测,但他从未取人性命,也没有伤及根本。若是这样的少年算不上正道,何为正道?”
黄云霄没有言语,只是皱了皱眉,也不好反驳毛人的话语。
杨侠负手立于最高剑坛之上,平静地注视着下面不断争斗的人群,随后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