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离一脸麻木地把脑袋上的黄四扔到一边，随后对面前的男人平静道：“周离之洞吧，要不然太隐晦了。”
“隐晦吗···”
抓了抓脑袋，中年男人有点茫然。随后他也回过神来，看向周离身后的窟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仙人，这些窟人是···”
“是这样的。”
周离也从周离之洞这个神秘名字中脱离出来，看向面前的男人问道：“你们现在有管事的吗？”
“您。”
男人毫不迟疑地回答道：“唯一管事的就是您。”
周离怔住了，周围那些民兵的眼神他也看到了，那种近乎于骨子里的狂热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叹了口气，问道：
“我的意思是，除了我之外，你们这里平时谁来管事？”
民兵的眼神下意识地汇聚在男人身上，而男人则苦笑一声，说道：
“仙人，我才疏学浅，没什么能耐，也只是大伙相对而言比较信任我，才让我···代行一些事。”
“没事，别紧张。”
伸出手，拍了拍面前男人的肩膀，周离微笑道：“你做的很好，真的很好。”
面前的男人叫张庭，是之前暖金窟里的一个杂役，后来暖金窟覆灭之后，他凭借之前经常偷偷救助其他肉票积攒的口碑，成为了周离之洞暂时的“洞主”。大部分事情都是在他的统筹下进行的，包括训练民兵、开垦荒地、分配物资等等。
按照常理来讲，一直被压迫的杂役突然有了权力，必然会产生私心。但张庭没有。
“我···我一开始是有私心的。”
在听到周离的赞赏后，张庭的脸上本来是闪过激动的喜悦，可很快就流露出失落与愧疚。他低着头，忍不住内心的惭愧，声音发弱地说道：
“我想多拿点东西，多给我朋友分一些好地方，我这个话事人一直都不算合格。虽然我没有做···但是我想过，我就一直认为我并不合格。”
周离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诚实。但他没有追究，甚至更佩服张庭。要知道，从一开始就没有欲望，和有了欲望去压制欲望相比，后者显然是更难得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
周离看着对方，笑着说道：“更何况你的心也是好的。”
闻言，张庭怔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得到的是这个答案。
“既然你是话事人，这件事我就和你先讲一下。讲完之后你回到····洞里，和大伙好好商量一下给我一个答复就好。”
周离没有准备亲自走进洞里，他只是对张庭说道：“我身后的这些窟人对你们这一类的穷苦人很友好，他们也同样敌视洞外的罪囚。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们一直在被罪囚追杀，居无定所，生活成了问题。”
“我想，暖金窟的居住地有很多，窟人也有随身农田的技术，同时他们在这洞窟之中也有不错的种植经验能帮到你们，他们的战斗经验也很多，能训练更多保护这片土地的民兵。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接纳他们，让他们和你们共同生活在这里。”
“您可以决定洞里所有的事情。”
张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坚定地说道：“仙人，这洞中任何事情都可以由您一人决定。您救了我们，给了我们第二条命，让我们有了活下去的可能，您就是我们的一切。”
周离听到这些话语沉默了。
此时的黎鸢已经震惊到了不震惊的地步，因为张庭说的这些话透露的消息让她已经差不多快停止思考了。如果张庭说的是真的，这就意味着这些穷苦人所有活下来的条件都是周离一人缔造的。
也就是说，这片被炁石压制的环境也是他做的。
这怎么做到的？
“你错了。”
周离的神情突然严肃了起来，他注视着面前的张庭，还有他身后那些满脸狂热的民兵，沉声道：“我救下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脱离暖金窟的奴役，反过来被我所奴役。吕不晦做的事，我不会做，也不想做。”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张庭顿时跪在地上，惊惧道：“仙人！您没有奴役我们，我们所做的决定都是发自内心的，您是我们的再造父母，您就是我们的恩人，您和吕不晦这种畜生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可我终究会离开。”
叹了口气，周离扶起面前的张庭，缓缓道：
“我不是什么仙人，我说的话也会有错，我做的事也不是绝对正确。我需要你们有自己的思考，分辨是非，探寻周围的一切。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在这种地方生存下去。”
“去吧，和你的同伴们去说这件事，询问所有人的意见。”
听到周离的话语后，张庭的眼神更加复杂了。如果说一开始他将周离当做是伟大的仙人崇拜着、盲从着。现在的他，则将周离视为真正的圣人。
一个真心实意为他人着想的圣人。
“好。”
张庭低下头，强忍着内心的情绪，对周离郑重道：“我一定会听取所有人的意见。”
“这就对了。”
周离温和地笑道：“去吧，不用着急，你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可你的时间呢？
黎鸢看着周离，眼神复杂。
她发现，周离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
好。
? 第126章 我来帮你
面对“仙人手下的窟人要来周离之洞中定居”的提议，洞中分成了两派。
第一派则是同意派，这些人觉得仙人说的是对的，窟人的到来会让周离之洞更具有活力，同时还有更强大的武力保障，洞窟农耕也是他们所需要的技术。
第二派是点草张庭派，他们觉得张庭你这个傻逼竟然敢怠慢仙人，还进洞里问我们的意见，让仙人等候你这个二逼。赶紧滚出去，迎接仙人和他手下的窟人。
同意派数量是比较少的，点草张庭的人数量太多并且民愤太重，四百个人里有三百九十人恨不得冲出洞窟，瞻仰仙人神采，并且表达对仙人的爱戴与感激。
要不是张庭极力劝阻，那么周离就可以考虑长出三百头六百臂去扶人了。
答复来的比想象中的快。
此时的周离正在教一个窟人小孩剪刀石头布，已经连续输给对方三十六次，在三十七次出手之前，他打算使用祸福依的时候，
黄四一脸凝重地拿出了香火，从第三十局开始亲自操盘的她也有点急眼了，打算用祸福依教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什么叫做出马仙。
好在张庭的到来打断了这一人一鼠的低能行为。
“好了，哥哥不和你玩了，你自己和右手玩去吧。”
放下狠话后，周离起身迎向张庭。
“仙人，所有人都同意了。”
张庭来到周离面前，激动地说道：“我没说任何假话，所有人都同意了。”
“多谢。”
周离也松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自己的号召力竟然如此之大，也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会如此信任自己。
“但是···”
突然，张庭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说吧。”
周离看着对方，说道：“有什么疑惑或者问题都可以说，毕竟是两个部族共同生活在一起，提前把事情说开是最好的。”
“不不不，我们也有被窟人救过的人，我们对窟人是抱有善意的。”
张庭连连摇了摇头，随后他似乎下定决心一样，轻声说道：“我们想请您去洞里看一看。”
周离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个“要求”，他也有些惊讶。
“不不不，我们不是想要留您。”
害怕周离误会，张庭连忙解释道：“我们知道您不会一直在这里，您一定会离开沉沦洞。我们只是想让您看一看，我们现在正在努力的···生活下去。”
这句话给了周离极大的感触。
【这是好事啊】
黄四笑了。
“好。”
周离也笑了，他笑的很开心。这是他在沉沦洞中这么长时间以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一起进去吧。”
“真好。”
青清站在周离的身边，她看向面前的“周离之洞”，感慨道：“周公子，去看看你一手缔造的村落吧。”
黎鸢带领她的族人跟在周离和青清的身后，伴随着大门转动的声音，每一个人都通过了这道隘口，走进了这片曾经臭名昭著的“暖金窟”。
纯白色的巨型炁石包裹了整个洞窟，却奇迹般地留下了传递阳光的“光堀”。原本压抑昏暗的暖金窟此时充满了光亮，这种亮光不是蜡烛或油灯能创造出来的，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无限趋近于阳光的感觉。
暖金窟原本的广场上堆满了粮食，之前用来展示权力和用来处刑敌人的高台，也被拆了个七零八落，所有的零件都用作搭建隘口处的哨塔。
“我们把暖金窟的粮库都收拢了一遍，最后将所有粮食堆积到这里。”
张庭跟在周离的身边，为他解释这一切的由来，“一方面是光堀落下来的阳光能祛粮食里的湿气，另一方面也是我们想要把粮食集中起来，比较好分配。”
堆满粮食的广场旁有一个小塔楼，塔楼上站着一个目光如炬的女子，对方虽然装作没看到自己的样子，但紧攥的双手和时不时瞥过来的目光暴露了她。
周离对着女子笑了笑。
“总归是要建立秩序的。”
张庭也顺着视线看向了塔楼，他轻声说道：“轮岗，每天都有一个人在塔楼上，防止有人去捡粮食。”
周离没有言语，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道理和认知都是他们自己悟出来的。这是好事，真正的好事。
穿过广场后，就来到了众多洞窟之前。这些原本充满了腌臜的洞窟也被修缮了一番，家家户户的门都不再是之前老鸨用的粉色木门，而是换上了正常颜色的门扉。
与此同时，每一家的门口都点起了油灯，周离看得到有很多人都在屋里向外望着，一双双眼睛满是激动地寻找着自己的身影。他们在看到周离后，都会忍不住内心的激动，但却没有一个人敲窗户或说话打扰这些人。
他们都记得张庭的嘱托。
很快，张庭带着周离来到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地方。之所以说这里奇怪，是因为这片平坦的地面没有放置任何的东西，和充满生活气息的洞窟格格不入。
当那座被精心安置的小庙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周离才明白为什么这片空地会被保留下来。
“这是您留下的庙宇。”
木制的小庙精致却不繁琐，木头雕刻的周离像和黄四在小庙之中静静端坐。小庙前的香碗没有香火燃烧，因为在这洞中没有人会做香。
但在小庙前，一把整洁干净的麦穗静静地摆放着，还有一些从石缝中采集的花朵扎成的花束，也有一些被打磨出亮面的小石头静静地摆放着。
张庭站在庙宇前，神色虔诚且坚定，声音刻意放低说道：
“洞里也有不少外来的穷苦人，他们得知了您的事迹后，就会带着食物来拜这座小庙。一些外来的孩童则会把他们喜欢的石头放在这里，一开始我觉得这样贫穷的供奉有些不敬仙人，就阻止了他们。直到有一天，您留下的小庙收走了这些石头和粮食，我就再也没有管过了。”
周离没有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小庙前的粮食和小巧的石头。
【这也是香火】
黄四轻声感慨道：【庙把它们当做功德拿走了】
“挺好。”
良久，周离轻笑了一声后说道：“给大家一个念想，挺好。”
周离不想让他们迷信自己，但却没有阻止这些人供奉小庙。他明白，这些人需要一个心理支撑，需要一个念想。而这个小庙，则会给他们带来安全感和精神上的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