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语做了个很长的梦。
她梦到自己亲手从辛之墓群的一处破坟头中挖出了一个男人。
在她的死缠烂打之下,后来那个男人成为了她的老师。
老师带着她去了很多地方,遍地死尸的亡国幽嘶、埋葬英雄赞歌的法兰要塞、被墓地铃虫歌声环绕的静谧原野、充斥死亡与不甘的深根底层……
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见过许多可爱或可憎的面孔。
一切都很美好,也很顺利。
即便是神,也阻拦不了他们的步伐。
…
渐渐地,梦里那生动的一幕幕失去色彩,变得不再立体,变成了平面的图画,最终汇聚成她最熟悉的小本本。
一切记忆的回溯,都是从本子上临摹的每一幕发散开来的。
啪嗒——
一滴冰冷的泪水落到纸页上。
阿语醒了过来。
她惊恐地发现,一个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正双手捧着画本,半蹲在她面前,“喂”她吃下本子里所描绘的那一幕幕。
“啊!”
阿语惊恐地瘫坐下去,疯狂地向后挪动身躯。
但对面那个阿语却似乎已经达成了目的,她缓缓站直起身,将手中的本子随意丢向角落处的废墟,对着阿语做了一个拜拜的手势。
“谢谢你为我回想起一切。”
随后她缓缓转身,彻底消失了踪影。
而此刻,不仅是辉月教堂,整座密斯卡托尼克学院都已不复存在。
周遭,是无尽废墟,废墟之外,是火海。
阿语,成了横断山脉上仅剩的活人。
……
女孩没有痛苦,也没有呐喊。
她的表情在不停地抽搐,于茫然、癫狂与痴笑之间来回切换。
她不敢去看,更不敢去翻动周遭那些血淋淋的废墟,她害怕自己翻出一些眼熟的物件。
她像当初在地下监牢那样,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下,用极为轻微的声调一字一句地重复着:
“还给我……”
“…还给我……”
“把大家还给我……”
“快还给我吧…”
第685章 你是对的
它的力量源自于混沌。
混沌的源头已无从追溯,但其所显现之化身说的话却都是真实的。
来自角度时空的追猎,混合混沌的秩序,以及女孩的执念,这些元素结合在一起成就了它当下的可怕实力。
前二者过于抽象模糊,但女孩的执念很好理解——她强行记起了某个已经被彻底抹除并遗忘掉的人。
拾回的记忆越多,混沌生灵就越强。
女孩梦做了多久,现实中的这场屠杀就持续了多久。
梦醒时分,混沌满载而归。
女孩拿回了被剥离的记忆,却永远失去了与现实告别的机会。
…
混沌生灵就这样俯身在阿语面前,双手捧着她的小本本,为她翻过一页又一页,温柔地帮她回忆起一切。
同时,另一边,它把所有企图阻止这一切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碾碎。
“我不要那些记忆了……”
“把大家还给我…都还给我吧……”
肮脏、血腥、冰冷、悲伤…
这就是横断山脉中仅剩下的东西。
地表的一切都被清空了,只有地壳深处,那地宫中的存在正在发出无情的讥笑。
祂们在嘲笑女孩的固执、女孩的无知,为了一段本不存在的记忆,而放弃了现实所拥有的一切。
女孩后悔了。
但混沌已经离去,火海也并未全面倾覆,那诡异的生灵只用最克制保守的方式,抹除了这里的所有活物。
这就是角度时空与混沌两种秩序交织之下形成的恐怖力量,规则的力量。
强行记起一个被遗忘的人,就是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而作为收取代价的那只手,混沌受益匪浅。
女孩后悔了,但后悔已来不及。
梦醒时分,她的整个人也快要碎掉了。
对于一个孩子最残酷的事情莫过于,她过于聪明,以至于她还没学会走路,就先读懂了那些“家人”们看向自己的目光,那些用和蔼与宠溺进行伪装的丑恶意图。
“阿语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她的世界或许应该在老伯宁卯金死去之后就开始进入某种无法停歇的疯狂节奏中,崩坏、癫狂、报复,且充斥着仇恨。
她会变成所有人憎恶而畏惧的存在。
也许下场会很凄厉,比如被远征军或者更高级别的存在拿下,送上行刑台。
也许情况不会那么顺利,以她的状态,大概率会在清算来临之前,于黑暗中迷失自我。
一切都似注定的,从千面者降临到那座府邸开始。
命运赋予了她无人能及的天赋,却也几乎将前路的指引彻底抹除。
然而,从某个时刻开始,一切似乎又开始逐步回归正轨。
转折点就在她挖开那座古坟的那个深夜,她挖出了一个无所不能的死诞者。
并非那种狗血的——像一束曙光般照射进女孩的黑暗生活的桥段。
女孩看到的,是一条可以一路走到黑的超级捷径,她不需要光,也不需要温柔,她只想在冰冷的黑暗中走得更快些。
而那位,可以带着她飞起来。
他不是什么好人,女孩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能看清楚家人们宠溺目光背后的肮脏想法,自然也能读懂坟墓里跳出来的这位死者,包括他那平静神态之下的淡漠与决绝。
他就像传说中的恶魔一样冰冷无情。
女孩能看得懂,那个人啊,他根本没有把周遭的人当做人,甚至都没有把他们当成活物,包括女孩在内。
而其实在迷魅森林那座石桥上那会儿,对方思考着如何杀死自己的那一系列神态变化,女孩也尽收眼底。
但她一点都不害怕,甚至有些兴奋。
她很喜欢,喜欢这种人,欣赏这种人,且想要成为这种人。
只要不在乎善恶,不在乎荣辱,什么都不在乎,就不会有喜怒哀乐,这样,她就能摆脱记忆中的恐怖梦魇。
再后来,他真的成了女孩的老师。
尽管女孩心里很清楚,这位“老师”因为某些原因无法施展他的一身术法,恰好她是个天生的术士,所以才有了这段利用与被利用的师生关系。
一路上,他负责教给女孩各种符文,女孩则负责让他的杀戮如虎添翼。
其实女孩每一次以极快速度习得一种禁忌术法,都需要透支身体的精神与生命力,她会因此而异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但女孩觉得这是值得的,且只有每次都能快速将符文掌握,她才能继续留在老师身边。
在幽嘶,在法兰要塞,在静谧原野,这种关系在女孩的经营之下变得愈发稳固。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无比纯粹的师生关系逐渐变得微妙。
女孩并没有成为老师那样的人,而她也发现,老师或许并不是她一开始认知中那种绝对淡漠的存在,他其实是有温度的。
那种温度只会在不经意间一些极为微小的细节中流露出来,连老师自己都未曾意识到。
从伊格灵庙洞窟的篝火,到不死队的伍德自焚而成的篝火,再到女王的、死王子的,以及阿褪的。
女孩早已经做好了走向无尽深渊的准备,但那一座座篝火却将她来时的路照得透亮。
一个本就在地狱里,一个决意抛下一切走向地狱。
并行了一段岁月之后却恍然发现,前者从地狱里出来了,后者也不曾真正踏入那片地狱。
……
女孩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呢……
应该是学院郊外的湖畔那次吧。
那一次女孩哭得很伤心,她害怕因自作聪明的过错而被抛弃,这种恐惧几乎伴随随着她整个成长历程,但以往她渴求的是家人的回心转意,而这一次她恐惧的,是被老师抛下。
不是为了那些符文,更不是为了什么天监纪元的秘密,她只是纯粹离不开他了,可她知道,老师或许真的会因为阿语没用了而将她抛下,至少一开始认识的那个老师是会这么做的。
那种恐惧,让女孩没有勇气去面对结果,当时的她一心只想着以结束生命的方式来逃避这一切。
但老师把她从血泊中捞了回来,抱着她回家了。
这份双向奔赴却彼此不自知的救赎,就在死亡学者们于湖畔布下的杀阵中结下成果。
这或许就是,当所有人都遗忘了,唯独女孩依旧铭记着他的原因吧。
可女孩并不知道,铭记的代价是这么沉重,沉重到她无力承受。
最终所有人都离开了,包括她在记忆深处死死咬着不肯放开的老师,而留下的,只有一地的废墟。
笨蛋阿语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
现在她失去了一切,却不曾拥有平静面对的能力。
她没有成为她最初想要成为的那种冷漠的人,因此感受到了最刻骨铭心的痛。
……
女孩在废墟中找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