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想到,戴克的视角也存在信息差。
那就是围杀者并非只有鸦人、黑刀后裔以及它们身后的术士团。
在宁语觉得这个杀局已经布置得相当具有威胁性的时候,诸国也给了宁语一个惊喜。
那就是,围杀者群体中的真正主角,是当初她在卡萨斯地下墓地的石棺前见到的那些虚影。
是那些因为惧怕死亡而背叛了群星,前去觐见最初的死者的诸国先祖。
让宁语感到震惊的是,虚影中所呈现的那些垂垂老矣的人,真的有人成功得到了石棺的认可,进而成为某种可以暂时避开死亡的存在。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做了和霸王一样的事情。
且成功成为最初死者的手下的,就有自己的太太太太爷。
显然,当宁语觉得自己站在比布局者更高的角度俯瞰全场的时候,她的先祖,其实也在更高处,用一种玩味的眼神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可能还曾发出过一些类似“我家孩子真聪明”的感慨。
而在宁语开开心心准备撕修女裙子的时候,太太太太爷,已经从辉月教堂里把真正的修女拖了出来。
…
篝火中走出的不止一人。
在太太太太爷拖着梅丽珊卓走出之后,又相继走出了三道同样披着残破长袍、身形消瘦的人影。
他们的脸都与当初地下墓地中的虚影完全一致,没有半分岁月侵蚀的痕迹,唯独眉心位置多出了一道类似用刀刃刻下的暗痕。
同样的着装,同样萦绕周身的黑气,同样的暗痕,那是他们如今唯一的身份象征,是已放弃身为活人的一切,成为最初死者的手下的证明。
梅丽珊卓的状态很糟糕。
烧红的锁链在她身上留下灼痕,烧焦了脖颈上的大片血肉。
她的眉宇间有痛苦的神色,但却被压制得很淡,她没有挣扎反抗,而是以一种很坦然的姿态地接受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所有苦难,就像最开始宁语信誓旦旦地向她讲述自己的惊天计划时所表露出的神情一样。
但越是如此,宁语就越觉得自己闯了大祸。
原野上,单筒望远镜咔嚓一声缩短。
宁语抱着自己的脑袋抓耳挠腮,做出了被癫火侵染之后的同款痛苦姿势。
“完辣……”
“老师会鲨了我的。”
这已经不是大扫除时把家给点了那么简单了,而是把家点着了之后发现家里人都在屋里睡觉。
她原本还在因老家那帮该死的东西没能能主动参与到这次围杀中来而感到失望,但现在,家族里确实是来人了,但来的又不一定是人,至少最开始在考虑那个死全家名单的时候,她没有把篝火前站着的那位考虑进去。
围杀的真正目的,是掩盖诸国先祖背叛群星的罪行。
但谁能想到这场围杀的主持者,就是当年犯下背叛之罪的罪人呢…
“冷静,阿语,冷静,聪明的阿语一定能想出好办法的。”
“哕啊啊啊我死定啦!!!!!!”
“冷静冷静,问题不大问题不大的,老师可以把所有人都打死的。”
“哕啊啊啊最后一个被打死的会是我吧!!!!!”
“冷静冷静嗷,还是可以补救的,好好想想怎么办。”
“哕啊啊啊啊死脑快想啊!”
…
于是阿语陷入了一种急迫状态下的左右脑互搏。
在她的认知里从来没有闯祸这种概念,因为在遇到老师之前,她不会考虑任何人的感受与想法。
当你不在乎所有人的时候,所做的每一件事,所导致的任何一种后果,都不会带来负面的心理负担。
活了十几年,这还是阿语第一次亲切体会到这种感觉。
可以是摔坏贵重物品,可以是偷东西被发现,别人家的孩子可能在年幼时期就已有过的体验,阿语在十五岁的时候才迎来初体验,并且上来就是最大的那种。
“冷静阿语,阿语冷静,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冲动,至少梅姨只是受伤,梅姨没有死。”
“诶等等……梅姨不会死。”
“噢噢…梅姨又不会死我怕什么……”
回想起前几次帮着老师给梅姨掏心掏肺的经历,她不安的心终于稍稍平静了一捏捏。
但这种状态没有维持太久,她很快又重新陷入惶恐,且比原来陷得更深。
“根本就不是死不死的问题,老师会觉得是我背叛了他。”
“完辣……我不要这样…”
“我不要…”
她呼吸变得急促,喉咙莫名变得僵硬,话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焦虑和悔恨的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阿语没有给它们流出来的机会,在无法控制住的时候,她主动拿衣袖拭去眼眶里的泪水,她的擦得很用力,几乎擦破了眼角,像是在惩罚自己。
她开始快速解开手提箱的封印。
嘴里颤音不断:
“救救我救救我…”
“帽子大叔救救我……”
…
然而令语绝望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箱子是打开了,燧发火枪和锯肉刀也准备好了。
但帽子大叔没睡醒,那条风干大鱿鱼就这么耷拉在箱口,跟宁语大眼瞪小眼。
没有任何反应。
“我…”
不要哇……
…
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往往会在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之后,或因为恐惧或因为其他情绪而产生轻生的念头。
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以死谢罪,只是迫切想要逃避的念头化作恶魔,在耳畔低语,并最终与孩子达成的共识。
某种程度上对于孩子而言,她想象中的自己所在意的人发火的样子,比死亡更加可怕。
这是缺乏阅历和沉淀的表现。
也是稚嫩的灵魂与苍老的灵魂的根本区别。
如果能走过漫长的一生,活到那寿元将尽的时刻,一般平庸的灵魂则会发现其实没什么东西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了。
到那种情况下,年迈者会做出与稚童完全相反的选择——活下去,哪怕背叛一切。
眼下杀局之内这两个姓宁的人,就完美符合这两种情况。
……
大概围杀者也没有想到,第一个硬闯杀局的会是杀局的促成者之一。
被当做人质挂起来的修女也很懵。
一方面是因为脑子里残留的癫火,一方面是因为看到了突然裹挟大片异端术法强闯进来的宁语。
什么意思?
不等香巴佬来吗?
第339章 你家小孩
法爷的烂漫就是在空旷区域术进行法对轰。
阿语轰了。
…
混杂着星辰、墓地弯火、血咒、暗、黄金等多种体系的多元术法汇聚成光束,裹挟阿语的瘦小身形,像一发陨石,狠狠地坠向篝火祭坛。
乍一看,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这种感觉的学名叫做——龙女战斗综合征。
再简化一点就是,爆了。
阿语的第一目标是自己的那位先祖,她没有任何保留,上来就直接开大。
但跟龙女不同,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阿语的脑子也不会停止运转。
这不是单纯拿命去对轰的行为,虽然本质上区别也不大,因为阿语动手之前脑子运转时所进行的思考内容里,并不包括“如何活下来”这一环节。
甚至于有一种“事到如今只能死在这里了啊”的既视感。
但在这个基础上,她是有一些更加明确的目的的……
…
“哦?”
前脚刚走出篝火,尚未来得及正眼视察这座杀局部署情况的四个老登纷纷侧目。
即便对他们这种一百多年前就已成名的术士、如今为最初死者的手下而言,宁语搞出来的动静也是不容小觑的。
“你家小孩啊。”
“那你来吧。”
“学得还挺杂。”
其他三名老登看向宁老登。
宁老登的深邃瞳孔中没有流露一丝神情,却涌出大片黑气。
其他仨老登见状,都默契地往后退了一步,看似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实则这一步退出去,各自落到了篝火祭坛的其余三个方位。
褴褛长袍被篝火外溢的热浪卷动,明明只有四道单薄的身影,却好似顷刻间演化成无数舞动的虚像。
在他们身上,象征死亡的阴霾与优雅的学者气质达成了最完美的融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在几次简单的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一种高度收敛的压力,给到所有被其目光扫视过的区域。
杀局外围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股难以名状的危机感。
称之为危机感还不准确,因为它远不及危机感那么清晰,更准确地来说,就只是一种隐晦的膈应感,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你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却能感觉到疼痛,也知道它的存在,更知道,如果烦人不管,它会在肉里一直游走,直到让内部彻底腐烂、生疮,心理层面的不安,比物理层面的痛感更加折磨人。
站在篝火前的那四人,他们也许是逃避死亡的卑微之人没错,但换个角度来说,世间有几个人敢于背叛群星主神,有几个人在背叛群星之后足以招来神祇的清算。
又有几个人,真的能够在叛离星辰的赐福之后,顺利得到墓地中那位的接纳。
无用之人的背叛,是不会引来群星震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