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哑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这里位于龙墓下方谷底,是龙飨教团执行授血仪式的圣地,火焰在阴暗的地底撑起昏黄光晕,映照出龙女的清冷面庞、如钢刀般挺立的身形,以及她身后地上躺在血泊里的、被她这把刀砍死的数十名龙飨信徒。
是的,在风车村辞别那个男人之后,她就杀回了龙飨教团。
宁语已经教会了她变强的方法。
那就是授血,不停地授血。
这是那师徒二人给予龙女的启发,授血仪式并不一定得从飞龙的体内提取血液,龙飨信徒的血也可以取为己用。
她不想每次都落在那个人的后方,为了成为他的龙血骑士,哪怕只是勉强能跟得上他的步伐,也在所不惜。
龙飨教团的救命之恩,她已用命还了回去,再无顾忌。
更何况当年若不是那枚龙鳞碎片,龙飨教团的信徒也不会救她。
且龙女还知道,那一夜自己的族人在被一刀刀剁成碎块的时候,龙飨教团的人其实早就到了,他们在暗处全程欣赏了混种的屠杀。
然而她不曾发出类似于“你们明明可以救下所有人”的天真质问。
所以同理,在她偿还了龙飨教团的恩情之后,现在被杀的信徒们也不能天真地质问她为什么恩将仇报了。
…
丝丝缕缕的龙血从那些死去的龙飨信徒们身上被抽离,缓慢汇入她的身躯。
斗篷兜帽之下,龙女的眼眸泛起龙瞳的色泽,其侧脸的皮肤也开始出现龟裂龙岩的质感。
龙飨主教的沙哑声音,再次从授血仪式祭坛上方传来。
“呵呵呵……”
“果然是个难得的天才啊。”
“幼年时便自主执行了授血仪式,成年之后,更是提前洞悉了龙飨的根本。”
“好,好啊…”
“你比前面那数百任龙飨女巫都更具天赋,别人若是一次性吸收如此多的污秽龙血,恐怕早已爆体而亡,而你却能稳稳压制住龙血的野性。”
“我倒是真有些许好奇了,你在那幽嘶之国到底碰见了什么奇遇。”
“若无奇遇,那你的天赋,可真是令我都感到艳羡啊。”
“只可惜,天赋不错,脑子却不太好使。”
“呵呵呵,也只有你这样愚笨至极的东西才会把授血当成赐福。”
“被诅咒的龙血岂是那般好吸收融合的。”
“教团不过是借你们的血肉之躯将污秽的龙血进行一次净化而已。”
“不过,总归是没有荒废本教对你的栽培啊。”
“既然你已经将这一代的大多数龙血都收集了起来,那现在,也该来为主教群的诸位……”
“进行授血了吧。”
第261章 龙血罐头
这才是龙飨的真谛。
退化了的龙自己都已无法翱翔,简单粗暴地融合它们的血,又怎可能让身为另一物种的人飞上天呢。
教团的成员并非纯粹的狂热异端,至少最高层的主教群对龙飨有着一套理智而冷漠的独特理解。
在驭龙国度湮灭之后,世间现存的龙血就已经遭到诅咒。
它们变得畸形、弱小,从昔日高傲的飞龙,退化为地表的大蚯蚓。
然而教团还是找到了净化诅咒的方式。
原理其实也很简单,让龙血先在人体过一遍,让这个人将龙血的诅咒尽数吞噬吸收之后,剩下的那部分才是可以融合的纯血。
被外界视为圣女的龙飨女巫,其职责就是为教团的主教群净化龙血。
而真正的授血仪式其实也很简单很原始——把女巫的心脏吃掉。
…
授血仪式祭坛,是由龙骨堆积搭建而成的。
在那上方,有数十道身披暗红色长袍的瘦长身影。
他们是龙飨教团的主教群,也曾是龙女的信仰指引者,以及祷告术法老师。
“在教团里,女巫的使命是永恒不变的。”
沙哑的声音再次从祭坛上方传来。
“在还能驱动龙飨祷告的那几年,你是教团的龙血骑士,在诅咒显露端倪的时候,你的职责就是献上龙血,安详地死去。”
“待龙飨的光芒比肩群星的时候,你也能共享那份荣耀。”
“清算接肢,你已经做得足够优秀。”
“教团不再需要你贡献武力,将你的心交出来,你的使命就算完成了,孩子。”
那些瘦长身影在祭坛上站起,缓步迈下台阶。
在他们开始向下走的时候,两侧悬浮于空气中的赤红龙炎自主着他们盘旋,一些焰苗分落于祭坛的火盆中,将整座龙骨高台彻底点燃,为这一代龙飨女巫最后的授血仪式做准备。
祭坛燃起的那一刻,整座龙墓里的所有走地龙都扬起头颅,对天空齐声发出咆哮。
嘶吼声令龙墓每一寸角落里的尘埃都在震颤。
震颤惊动了祭坛的阴影下堆积着的一具具“石像”,那是被自己长出的龙岩皮肤囚禁起来的信徒,他们中绝大多数已被抽走体内龙血,以自己的皮肤为棺椁,永恒长眠。
但也有还活着的,这些被困在黑暗中的龙飨信徒在弥留之际听见了龙啸,误认为是某种指引和召唤,于是下意识地开始诵唱教团的圣歌。
仿若呓语的低沉闷响从祭坛下方蔓延了上来。
像无数被捂住口鼻的人在努力哼唱着,挥霍着肺部本就所剩无几的那点空气,只为了向他们的主展示自己的谦卑和虔诚。
…
“我不是你们的龙血骑士。”
龙女往前迈了几步,说完这句话,她身形原地跃起至半空,头部以上幻化出一只巨大的飞龙头颅虚影。
吼!!!!
咆哮声震天。
龙炎朝着祭坛方向喷出,烈焰瞬间吞没了那些被暗红色长袍包裹着的身影。
顷刻间,谷底化作一片火海。
然而火光中很快响起了第二、第三第四第五道龙飨祷告的咆哮声。
吼——
不同元素、不同色泽的吐息迅速对撞在一起。
冰霜吐息让火海退散,而后龙爪刺出,狠狠轰击在龙女的身上。
那是来自主教群的龙飨祷告。
在其尚未落地之前,另一只龙头虚影就从纷飞的冰晶中探出,巨口横咬向龙女。
龙女以手臂幻化出龙爪反击。
嘭!!!
双方的龙飨虚影同时溃散,各自倒退。
龙女在谷底的砂石上横退了十几步才堪堪稳住。
她的外袍已经破损,一些锋锐的冰晶刺穿了她的肌肤,嵌入血肉之后融化、造成冻伤,使得伤口所在的整片部位都呈现一种坏死的青紫色泽。
龙女的定位是法坦,属于能扛能打的近战法师。
但法坦版本已经成为过去式,只有在幽嘶那会儿刚登场时的她坦得住,毕竟那时候的她,很龙。
可后来燃尽了之后,她其实就跟坦克没太大关系了。
刚从废墟里被宁语挖出来时的龙女,那一身皮囊可是比宁语娇嫩多了。
龙岩皮肤既是诅咒,也是一种难得的保护。
然而失去了那身龙皮之后,龙女依旧延续着过往的战斗方式,这也是她很快就把自己的皮囊糟践得千疮百孔的原因。
如今新的龙血刚刚融入,尚未来得及给身体带来异变,她还不是最强姿态。
此时,沾染火星的暗红长袍相继在滚动的烟尘中显现。
他们当中有人发出冰冷嗤笑:
“你掌握的祷告术法全是我们教的,是什么让你觉得,吞了足够多的龙血就有资格踩到我们头上来撒野?”
长袍在猎猎作响,涌动之间裸露出主教群成员体表的枯败皮肉。
那是一种有别于其他所有龙飨信徒的龙皮质感。
包括龙女在内的其余所有人,体表长出的皮肤都是岩层质感且破碎狰狞的,那是一种做出肢体行动的时候会产生关节处的碰撞摩擦从而散落碎屑的皮肤结构,其恶化的终点,就是变成一座人形的石棺,把自己封存起来。
而主教们身上的龙皮则具有着清晰的生物纹理,只是看着有些缺乏生机,显现出一种衰败萎靡的质感。
很显然,只吞噬净化后的龙血确实可以让人更接近龙,至少比龙飨教团底层的信徒更近一步。
目光穿过那些长袍的缝隙,龙女见到了一张张狰狞的长筒尖嘴,以及他们额头上延伸而出的犄角。
他们很龙。
非常龙。
然而,如果龙飨教团过往的数百任女巫都是死于这种献出心脏的授血仪式,那只能说,主教群认定的这条路也存在着其弊端,毕竟这么多年了居然连一个长出翅膀的都没有,且主教群成员看起来还全都是一副气血衰败的模样,不死聚落大门口的狗都比他们有活力。
但有件事他们没说错,那就是龙女的所有祷告术法都是他们教的,而他们又怎会把真正致命的招数教给一个注定要献出心脏的人呢…
龙女从不会想那么多。
她回龙墓只办一件事,那就是变强。
吞下足够的龙血,变强到够资格站在那人的身前,便是她活下去的意义。
如果做不到,那么被打死在这里,也并非不能接受。
所以面对着足足数十人的主教群,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莽了上去。
龙女的战斗从来没有任何思路可言,以伤换伤,以血换血,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换命,一直都是如此。
她这股不要命的劲儿在一开始确实顶住了主教群的围攻。
原因是那些老王八都很怕死,没有人愿意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站出来被咬一口,成为唯一的牺牲位,而这就给予了龙女一部分喘息的空间。
奔着换命去,就反而能活得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