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的房间里,她在镜子前卸下自己的混沌面具,露出苍白消瘦的面庞。
她的脸是极度引人犯罪的那种,哪怕只是抽烟的时候收起一半面具露出下半张脸,都足以让任何年龄段的男性乃至女性都产生邪恶遐想,她的魅惑感并不来自于五官中的某一处特殊位置,而纯粹是源自于骨相。
现在,这张脸的气色比地下监牢里关了十年的老异端还要糟糕一些。
她本来就伤得不轻,加上这么些天的折磨,如今多少是有点死诞者凋零化的趋势了,不,比凋零化严重一些,应该是活尸化。
苍白、病态的皮肤还都只是小问题,令杜娅看着都觉得心惊的,是她自己那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睛里透出的目光让她感觉镜子里这个人很陌生…
被镜子里的自己盯着,杜娅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胸口不断起伏,连带着,额头眉心位置的游魂烙印开始从皮肉下挤出,焕发着幽绿色的荧光,似是在像她炫耀着什么。
嘭——
杜娅一拳砸碎了镜面。
然而龟裂成碎片的镜子上却倒映出了无数个她自己,那里边的每一张脸都开始挤出表情,或笑、或哭泣、或抓狂…
杜娅只得让混沌面具重新将自己的面部覆盖,硬着头皮转身离开。
尽管她知道,那些人脸依旧还停留在此刻身后的镜子上,依旧在朝着自己挤眉弄眼。
…
“让你们去打探消息,什么时候才能有回讯?!那个死诞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杜娅十分狂躁地冲着门外的下属大声怒斥。
她已然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游魂的烙印消磨的不只是她的精神力和体能,也在不断侵蚀她的心性,一切负面情绪正在不断激增,随时有可能冲破她的压制,让她的脑子彻底炸炉。
她现在无比迫切地需要珲伍,她需要让烙印中的恶意释放出来,哪怕到时候冲出来的游魂把她砍成烂肉,她也觉得比这样持续不断地承受精神煎熬强。
下属来到办公室门前,埋低着头,悻悻地汇报道:
“有消息称,十几天前陆续有死诞者进入了泥泞之地,只是…那片区域常年被毒瘴和密林覆盖,侦查夜枭的视野无法看清里边具体发生了什么,而且,我们派出去的侦查夜枭,被远征军勒令撤回了…”
“该死!”
杜娅狠狠地用拳头砸向桌面。
她拳锋上的皮肤缓缓渗出血液。
便在这时候,诡异的情况出现了。
杜娅忽然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正从自己拳锋的伤口上滑过。
她转过头,看到那原本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的下属不知何时已经卸掉执事团的面具,凑到桌前,正在用舌头舔舐她手上的血迹。
察觉到来自杜娅的惊愕注视,下属抬起头,露出一张狰狞的笑脸。
随后,他的脸一分为二,从皮肉之下挤出来一道、两道…无数道游魂的身影轮廓。
…
嗡!!!!
杜娅手中多出一柄长刀,刀身火光乍现,不由分说直接就斩向那下属的脑袋。
呛啷——
房间内响起的不是骨骼被一分为二的动静。
而是金属对撞的刺耳嘶鸣。
杜娅的视野在一瞬间被黑暗吞噬。
再然后,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办公室内,而是侧躺在寝室地板上。
看样子是她没能撑住昏睡了过去,而刚才那一切只是噩梦。
哦不,也不完全是噩梦。
因为她这会儿手中确实握着那把冒火的长刀,且手腕正在传来剧烈震颤过后的撕裂痛感。
昏暗寝室内,她抬起的长刀刀锋架住的是另一柄陌生武器。
那是一把形骸相当粗粝的武器。
乍看之下,它更像是从某个屠宰场或伐木工棚里顺手抄起的凶悍工具,而非精工打造的武器。
这武器分为两部分,后端是木质握柄,可折叠的前端,则是一段沉重的厚背刀身,其上缘布满了参差交错的钢铁锯齿。
无论是捆缚着刀身的绷带还是木质握柄,似乎都被经年累月的血污浸透,呈现出深暗色泽。
而这柄可怕的武器,这会儿就压在杜娅的长刀之上。
如果没有长刀阻挡,它应该已经把她的脑袋锯下来了……
…
杜娅没有惊慌,她强行架开那锯齿刀刃,双足蹬地,向后翻滚脱身。
但因为身上有各种各样的旧伤,且此刻精神灵魂层面状态奇差无比,仅仅只是这一套简单动作就让她感觉头颅内部一阵翻江倒海,想是脑浆被摇匀了似的,退开之后根本站不稳,膝盖一软,直接半跪了下去。
而仅是这一瞬间的耽搁,那手持锯肉刀的黑衣人就已欺身上前,再次挥砍出手中大刀。
杜娅想再次提刀格挡,但显然已来不及。
她已几乎能看到手持锯肉刀那人尖锐帽檐之下的冰冷双眸,暗道自己真是死得不明不白。
便在这时候。
房间内卷起一阵冰冷狂风。
紧接着,一个没穿上衣的人影出现在杜娅视角内,挡住了那锯肉刀的锋芒。
咚——
这人左手单持一块笨重的破烂木板盾,翻手上挑,很轻而易举地弹开了挥砍而来的锯肉刀。
随后,昏暗房间内响起的是杜娅这半个月来无比思念的嗓音。
珲伍:“欸冷静冷静~”
戴帽子的黑衣人趔趄着连退了两步,他那冰冷眼眸中闪过一抹惊愕,随即再次扬起锯肉刀砍了过来。
珲伍没有迎击的意思,只是再度开口:
“给个面子,这盾牌送你了。”
锯肉刀凌空一滞……
…
黑衣人看向珲伍手中那用木条板拼凑而成的盾牌,目光中没有鄙夷或是困惑,反而是像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逐渐变得炽热起来。
锯肉刀被缓缓收回。
他死死盯着珲伍半晌,才开口道:
“真的?”
“真的鸭。”
珲伍提着盾牌往前走了两步,用手拍了拍盾牌,发出纯粹的劣质木板该发出闷响,像推销员似的说道:
“你瞅瞅这材质,这做工,这可是一顶一的好物件,我专门从不死聚落给你带的。”
黑衣人收起了锯肉刀,迟疑了片刻,有些拘谨地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块木板盾。
然而还没来得及触碰到盾牌,他整个人就无力地向前一倒。
与锯肉刀一同落地的,是一条风干鱿鱼。
它吧唧一声,拍在了地板上。
睡得老香了。
…
珲伍回头瞥了一眼跪坐在地上一脸懵逼茫然的杜娅。
“气色真差。”
第168章 进度条
执事长大人觉得很魔幻。
魔幻感的一部分来源于,她这会儿依旧有点怀疑自己所处的环境是否真实,是否有可能还是梦境,因为珲伍出现得过于突兀,也过于及时了。
但更多的魔幻感则来自于,她在某一瞬间发现自己对这种老套的英雄救美式桥段非常受用。
事实证明,再怎么老掉牙的情节也终是有其经久不衰的道理的,
受不受用,无外乎取决于救人者够不够强,以及被救者所处的境地,够不够绝望。
只要必备的前提条件都达成了,就不存在什么食用门槛。
即便杜娅潜意识里对珲伍突然冒出来这件事的真实性持有怀疑态度,但主观上,她对此是欣然接受的。
换句话说,哪怕是假的她也认了。
而这,往往就是上位者对下位者进行引导与蛊惑的时候,最常用的伎俩。
在无尽的苦难中给予一点点的“救赎”,下位者便会毫不犹疑地主动投入怀抱。
…
以上这部分生活小知识,被窗台之外正在进行细致观察的宁语成功捕捉到,并用小本本记录了下来。
敏锐而强大的精神感应力的好处就在于,她可以更加清晰地看清身为下位者的芸芸众生们的精神状态,坏处就在于,她在灰暗的精神世界里探索的时候,往往很容易不小心与上位者们形成对视。
好消息是,宁语的关注点往往与众不同。
她把小本本翻到最后一页,这里记录的不再是什么禁忌小知识,而是对一下几个人名进行了打分排序。
其中龙龙是最高分的,但她的进度条最短。
执事长大人的分数紧随其后,她的进度条比龙龙稍微长了那么一截。
然后是亚斯特拉的安里,她的分数是一个“?”,因为宁语没见过她摘去覆面盔之后的模样。
但她的进度条是满格的。
此外还有一个没有进度条也没有分数的特殊名字,那就是梅丽桑卓。
……
杜娅半跪在地板上愣神了许久。
她眉心位置的游魂烙印缓缓从皮肉下挤出,幽绿色的鬼焰开始灼烧,连带着将她的双眸都染上了一抹诡异色泽,配上那本就苍白病态的面庞以及披散的长发,整个人呈现出了一种怪诞妖异的气质。
然后,她起身扑向了珲伍。
杜娅并没有完全放弃理智,眼下她的行为,就是从她本人角度出发“理智”考虑过后做出的决定。
当然,她考虑的只是她自己,有过上次的经历,她知道只需要简单的肢体接触就能够让折磨她的那些游魂从烙印中释放出来。
她的思维还在运转,只是运转的模式产生了些许无法自查的细微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