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他熟悉的绳子。
“别挣扎了,兄弟。”
说话间,有人从货架后钻出来,这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
庞索,他十几岁就在码头替船系缆。
船可以大,水可以急,可只要缆真正系稳,便不能想去哪便去哪。
与邢捆一样,他叩开的,也是绳索这一条门径。
“系上了。”
庞索咧嘴:“哪有这么容易走?”
邢捆看了一眼自己腰间,也笑了:“巧了嘛不是。”
他也是吃绳子饭的,商队出城,木箱上船,瓷器走远路,都要有人负责捆货,什么样的东西该怎么捆,怎样才不会在路上散架,他比谁都熟。
邢捆猛地扯紧腰间细绳,这根绳子之前就已经与外边码头相系,此时此刻,他与整个码头,成为了一个整体。
下一刻,他猛地前冲!
庞索拼命想要拉住他,可他的重量大得难以想象,根本无法扯歪,反而将他自己扯得身形歪斜。
这时,屠六的刀已经到了。
嚓!
庞索勉强避开了这一刀,但地上的绳子彻底被斩碎。
“走!”
屠六挥刀逼退身后的人,推着邢捆,整个黑燕堂继续向前。
整个货场已经乱了。
梁家原本藏在暗处的人全部现身,黑燕堂也不再隐藏。
人从货架间穿过,刀撞在木箱上,绳索贴着地面绷紧。
一只几百斤的货箱忽然轻得被人一脚踢出去,紧接着另一排麻包又像凭空多出上千斤重量,连下面的木架都开始呻吟。
西仓右侧,是一条专门用来卸货的窄水渠。
河水从水门流入,宽不过丈余,混战一起,灯影、人影,全映在水里。
一名黑燕堂手下刚越过水渠,右手突然一麻,刀脱手落地。
他一愣。
下一刻,左腿也像突然压上一块巨石,膝盖猛地撞在地上。
水里,两尾只有巴掌长的鱼正咬住他的倒影。
一尾咬手,一尾咬腿。
“是那个姓严的!”
有人低喝。
严管事根本没有靠近,他就站在水渠另一头。
“离水远点!”
许闻第一个反应过来。
可货场太窄,水渠横在右边,几盏货灯又正好挂在檐下,所有人的影子随着火光不断摇晃。
严管事手指轻轻向水面一点,几尾鱼顺着影子游了过去。
只是没有乌鳞照影匣,终究不如从前。
以前匣子在手,只要撒下一点引子,哪条鱼咬哪只手,哪条鱼去咬口鼻,他都能引得很准。
如今鱼能循影,却不肯完全听他的。
一尾鱼本来追着屠六的腿影,水面灯光一晃,它忽然转头,咬向旁边另一团影子。
严管事眉头微皱。
下一刻,那团影子消失了。
不只是它,水渠里原本清晰的几道人影,忽然一齐淡了下去。
严管事抬头。
檐下灯笼仍然亮着,可光落错了地方。
冯照站在人群最后,手里挑着一根灯杆。
他以前专门替码头、戏班和夜市掌灯,他最懂一盏灯该往哪里照,也最懂哪里不该被人看见。
此刻灯没灭,火也没变,可原本落在水渠上的光,一点点挪到了货箱上。
黑燕堂几人脚下顿时暗了一片,水里的鱼失去影子,开始四处乱游。
严管事脸色不太好看。
“如果乌鳞照影匣还在……”
话没说完,一只木箱突然朝他飞了过来!
这不是黑燕堂扔的。
梁承业刚抓住一名敌人的手腕,将对方原本挥向自己的一拳向旁边送开。
那人身体一偏,肩膀撞中木箱,偏偏罗衡刚刚把这只箱子的重量送去了别处。
箱子轻得像个空壳,呼的一声便飞过半座货场。
严管事赶紧侧头。
砰!
木箱在他身后的墙上摔得四分五裂。
“罗衡!”
严管事忍不住骂了一声:“看着些!”
远处罗衡同样没好气:“乱成这样,我看谁?”
孟夫人听见两人的争吵,眼神微动。
下一刻,她一脚踩过方才被木箱砸出来的地板裂缝。
咔嚓,裂口瞬间向两侧延伸。
罗衡脚下猛地一沉,整片木地板塌下去半尺,秤架歪倒,几块写着斤两的木牌脱手飞出,一只刚刚变重的货箱轰然落地。
砰!
尘土冲起来。
一时间,整个货场更加混乱了。
“先弄那个女人!”
梁承业终于喝道。
他已经看明白了。
货架裂一点,她能让它全倒;地板破一点,她能让整片塌掉。
人若受一点伤……
后面的事情更麻烦。
两个梁家打手立即扑向孟夫人。
孟夫人没有与他们正面交手,她本来也不是靠拳脚吃饭的人。
屠六横刀挡在前面。
嚓地一声,刀锋又从磨刀石上拖过一次,两柄迎面砍来的短刀同时一钝。
他一刀撞开左边,第二刀已经直奔右侧之人肩膀。
就在这时,梁承业从旁边一扇库门中突然跨出,手掌按住屠六肘部,那原本向前的刀势猛地往下一滑。
轰!
宽背刀砍进地板。
同时,梁承业另一只手已经抓向屠六肩头。
屠六却干脆松刀,身体往前一撞,梁承业只能侧身。
也就在这一瞬间,许闻忽然开口:“他要碰到才行!”
梁承业眼神一沉。
许闻一直没有冲在最前面。
他只是不断看,看所有人的鞋。
他是补鞋匠,靠一双双鞋走过的痕迹吃饭,也靠那些痕迹判断一个人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梁承业数次出手以后,他终于看出了相同之处。
“他每次改方向,都要先碰到!人、刀、绳,都一样!”
“还有!他会借门换位置!之前脚印有问题,也是他的门径!”
屠六听见以后立刻拔刀。
这一次,他刀势更加诡谲,不给梁承业触碰的机会,只是不断地挥逼、制造刀风,梁承业不得不被逼得后退。
“拆门!”
孟夫人马上说道。
许闻既然已经看出来,梁承业不仅能送走力道,还会借门换位置,那就不给他留门。
屠六转身就是一刀。
咔!
旁边库门裂开。
孟夫人从裂口旁擦身而过,手掌只轻轻碰了一下。
轰!
整个门框连墙一起倒下。
黑燕堂不再追梁承业,一路只砍门。
一道裂口便够,孟夫人跟在后面,将那些本来还能用的门一扇扇送到彻底报废。
梁承业脸色终于变了。
西仓是他的地方,门很多,这原本是最大的优势,现在却在一扇接一扇地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