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只写:
“此楼不在正,不在邪,不见山门,少闻弟子。”
“然天下奇物异术,常有传闻与其有关。”
再往下,便只剩几句真假难辨的闲话。
有人说九百楼研究奇物,有人说他们研究门径,还有人说,他们研究的是人为什么会老、为什么会死,甚至是……为什么,会有修行这回事。
最后只有几个字:“真假不可考。”
陈礼往后翻了一页。
没了。
他又翻回来,看了看“九百楼”三个字。
前面巡夜司、天衡山、长夜教都还多少写了些东西,轮到这个九百楼,反倒像作者自己也没弄明白。
不过这些离陈礼都太远。
他现在连门都没叩开,操心什么正道魁首、魔道大教,多少有些早了。
他又简单翻了翻另外两本。
《临江奇人录》中记载的大多是些真假难辨的传闻。
有人说,城东曾经有个裁缝,只要替人量过尺寸,便能知道此人还能活多少年。
有人说,城外有名更夫,每敲一次梆子,附近的人便会多睡一个时辰,后来有一日他为了精进修行,不断敲锣,第二日整条街的人都睡不醒,吓得更夫自己跑去报了官。
还有人说,临江城曾有一名极厉害的账房,只要把名字写进账本,便能让人真正欠下某样东西,写欠银子,便会使人破财;写欠人情,便总有人上门讨债;若是写欠命,事情便更麻烦。
只是这些记载没有具体姓名,也没有说明最后是真是假。
至于《叩门须知》,内容十分简略。
陈礼只从中确定了一件事。
普通人想要真正踏入门径,首先必须借助某种入门药。
不同地方对此有不同叫法,有人称作叩门药,也有人称作引路汤。
书中没有写药方,也没有说明应该去哪里购买,只提醒读者不要随便服用来路不明的东西,更不要相信街边声称三十文便能让人入门的游方郎中。
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这东西放在哪都不便宜,繁华些的地方卖得便宜点,也得几百两银子;若是些偏远地,要弄着一份叩门药,兴许几千两都不够。
陈礼将三本书重新放好,非常满意。
这一趟没有白来。
至少他现在明白,修行者并不是一个个都能飞天遁地,他们的力量来自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并且千奇百怪,无法轻易判断。
除此之外,头顶上依旧还有朝廷、宗门和那些连书里都说不清楚的庞然大物。
不过那是以后才需要操心的事情。
今日那个黑衣人能够以哈欠影响别人,多半是因为他的门径与困倦、睡眠或者打哈欠有关。
至于对方究竟到了什么层次,还有没有其他手段,陈礼依然一无所知。
这正是第一条铁律。
别人不展露,他就永远看不出来。
而他想要修行,最关键的第一步,便是弄到一份真正的入门药。
这种事,书屋里显然不会有答案,最后还是得找赵掌柜。
只是到时候该怎么问,才能让赵掌柜觉得,他不是完全不懂修行,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原因,特意来寻找一份入门药,就得好好想想了。
陈礼将十文茶钱放在桌上,离开书屋。
外面的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风中带着一丝凉意。
陈礼沿原路返回城南。
修行的事情已经有了一点头绪,短时间内却解决不了。
眼下真正需要操心的,还是沈玉堂。
明日午时三刻,有人要杀他。
陈礼应该救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不是他不想救,是他救不了。
他已经拿着讣帖亲自去了沈家,告诉沈玉堂明日会死,也建议沈家报官,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情也做了。
沈玉堂有钱,有护院,还有官府可以求助,若是这样都保不住自己的命,陈礼一个开白事铺的,又能有什么办法?
总不能让他今晚扛着铺里的棺材住进沈宅,谁靠近沈玉堂便用棺盖拍谁。
这不现实。
而且那个黑衣人明显是修行者,能请动这种人,又能悄无声息把棺材送到沈宅的人,绝不会简单。
陈礼现在连一条门径都没有,真要挡在沈玉堂面前,只怕明日需要准备两口棺材。
自己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应该操心的,不是如何救下沈玉堂,而是沈玉堂死后,如何保住永安白事铺,保住何小顺,也保住自己的命。
对方已经把讣帖交给了他,沈家也知道他提前上过门,一旦沈玉堂死去,无论官府还是沈家,都会来找陈礼。
黑衣人那一边,也会认为他已经接下买卖,等着看他如何寻找替罪羊。
他既不能真的替凶手毁灭证据,又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准备查出真相。
该怎么做,自己怎样才能显得与这件事情……毫无关系?
这事,值得好好想想。
第六章 寿宴
五月初九,正午将近。
沈宅门前车马不断,前来拜寿的客人几乎堵住了半条长街,陈礼夹在人群中,左手提着一只红纸礼盒,右手拎着一个用粗布包裹起来的方形木箱。
礼盒里装的是几只寿桃,这可不是面捏的,是他跑街口果铺里刚买的真桃,总共花了二十文,看着颜色红润,个头也不小,带来拜寿不算寒酸。
至于粗布包裹里的东西,自然是那只黑色木匣。
何小顺没有跟来。
今日沈宅里明摆着要出事,陈礼自己过来,是因为已经没有退路;再把徒弟带上,就不是胆子大,而是脑子有问题。
临出门前,他让何小顺守好铺子,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来沈家,若天黑之前自己还没回去,就关门落闩,去巡夜司找人。
除此之外,他袖子里还多了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些揉碎的薄荷叶,还有一点从药铺买来的冰片。
昨日那黑衣人出现时,他先是犯困,随后才猛打了个哈欠,陈礼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修行手段,也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防得住。
但薄荷冰片闻起来够冲,真要再莫名其妙犯困,多少能让自己精神一些。
有没有用是一回事,吃过一次亏以后还什么都不准备,就是另一回事。
何小顺本来还有些不放心。
陈礼告诉他:“我是去拜寿,又不是去送死。”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但要是不来,回头善后做不好,就真得完蛋了。
他来到沈宅厦门前,负责迎客的家丁见他走近,脸色顿时变了,这正是昨日看过讣帖的那两个人。
其中一人伸手将他拦住:“你怎么又来了?”
陈礼举了举手中的礼盒。
“今日是沈老爷五十大寿,我来拜寿。”
家丁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桃子,神色越发不善:“昨日拿着讣帖上门,今日又来拜寿?”
“正因为昨日说了些不吉利的话,今日才要带礼物登门赔罪。”
陈礼语气诚恳:“空手来显得没规矩。”
“你!”
家丁正要赶人,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让他进来吧。”
沈家的老管家从门内走出,看了陈礼一眼:“昨日老爷见过陈掌柜,今日他既然带了寿礼,便也是客人。”
家丁只好放下手。
陈礼将礼盒递了过去:“劳烦登记一下,永安白事铺陈礼,贺沈老爷福寿安康。”
家丁嘴角抽了一下。
昨日才送来一张写着“午时三刻亡”的讣帖,今日便祝人家福寿安康,这话怎么看都像故意的。
陈礼却神色自然,该提醒的,他昨日已经提醒了,今日该说吉利话,自然要说吉利话。
人活着的时候祝人长寿,死了以后替人收尸,两件事情并不冲突,这才叫各有规矩。
进了沈宅,陈礼才发现今日的阵仗比昨日大了不少。
前院摆开了二十余桌酒席,红绸从廊下挂到树梢,檐角悬着一串串金色寿字,来客有富商、乡绅,也有穿着官袍的人。
沈家的护院明显多了一倍。
院墙旁、回廊下和各处门口都守着人,其中还有几个身形精悍、眼神锐利的陌生面孔。
陈礼没有四处乱走。
他将粗布包裹放在脚边,自己找了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
这里距离正堂不算远,能看清楚事,却不会过于显眼,真出了事情,往后便是通向侧门的回廊,跑路也方便。
陈礼刚坐下,便看见沈玉堂从正堂里走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锦袍,胸前绣着金色团寿,头戴玉冠,整个人红光满面,比昨日还要精神。
沈玉堂身边站着一名四十余岁的官员,那官员身材不高,肚子却很圆,笑起来十分和气,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向院中走来。
“沈兄尽管放心。”
官员的声音不小,附近几桌客人都能听见:“什么宵小之辈,送口棺材、写张破帖子,便想把人吓住?今日,我将巡夜司的周捕头带来了,他必能护你周全。”
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名中年汉子。
那人穿着巡夜司的黑色差服,身材高大,腰间没有佩刀,只挂着一只小小的布袋。
“周捕头可是入室境的修行者,有他在这里,寻常刺客连沈兄的衣角都碰不到。”
陈礼闻言,立刻多看了那名周捕头一眼。
入室境?这是什么境界?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别人明确说出一名修行者的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