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重新闭上眼睛。
临江水路纵横,通济船行西仓就在水边,上游放下一样东西,只要它会顺水往下走,总会有人先看见。
码头有船工,河边有人家。
若漂下来的是一具尸体……
那,就根本不需要陈礼开口,自然会有人去找巡夜司。
黑匣说,裴渡的尸体绝不能落入官府手里。
陈礼却忽然觉得……
恰恰应该让官府看见。
不但要看见,还得让他们在最合适的时候看见!
想到这里,陈礼忽然笑了一下。
黑匣给他的办法,确实稳妥,只是稳妥归稳妥,太浪费东西了。
小偷浪费了,裴渡这具尸体也浪费了。
连巡夜司这么好用的人,都白白放着不用。
陈礼将第三封信折好,与前两封叠在一起,随后又把新得的五枚闭目钱收进暗格。
做完这些,他原本只想稍微歇一会儿。
可眼睛刚刚闭上,积压许久的疲惫便一同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黑衣人的门径,只是单纯困了。
等陈礼再睁开眼睛时,屋里的光线已经暗了许多。
不久以后,房门被轻轻敲响。
“师父?”
何小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礼坐起身,肩头的伤被牵动,疼得他微微皱眉。
“什么事?”
“外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何小顺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小绒姑娘让我来叫您,她说,从那人身上搜出来的东西,还是得先让您看看。”
陈礼披上外衣,打开房门。
前堂已经被简单收拾过,倒塌的棺材重新靠到了墙边,断裂的木架堆在角落,地上的血迹擦去大半,只剩下几处深色痕迹。
中年男尸已经装进薄棺,哑巴坐在门边,断腿用木片固定好了,断掉的右臂也重新接回肩头,小偷尸体靠在另一侧,胸口重新填平,折断的腿也接回了原位。
黑衣人的尸体平放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小绒坐在柜台旁边,手里轻轻摇着团扇。
柜台上另铺着一块干净白布,何小顺搜出的东西,全都摆在上面。
一柄两寸多长的窄刃。
小偷偷来的白瓷瓶。
几颗不知道用处的药丸。
一些碎银。
一枚乌黑的燕尾铁牌。
还有两颗封得严严实实的黑蜡丸。
陈礼站在柜台前,看了片刻。
随后伸出手,拿起了那枚黑燕铁牌。
原来,这就是黑匣所说的身份凭证。
他又看向旁边的两枚黑蜡丸。
该有的东西,也有了。
第五十五章 修鞋匠
许闻在沈家药铺对面,修了五天鞋。
摊子不大,一张矮凳,一只木箱,几块裁好的牛皮,还有一把用了许多年的小锤。
他每天辰时来,日落前收摊,作息稳定。
街坊已经习惯了这名话不多的修鞋匠。
沈家药铺里的伙计鞋底开了线,会顺手丢给他补;隔壁茶摊的小二跑堂多,鞋后跟磨得快,也在他这里钉过两次掌。
就连街口负责巡查的差役,都曾坐在矮凳上,让许闻补过底。
许闻修鞋很慢,手法却很细致,所以,他和鞋子们的关系,处得不错。
只要经过他手里的鞋,再从附近经过时,总会给他带回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双沾着药渣的布鞋从药铺里走出来。
许闻低着头敲鞋钉,眼前却浮起一片模糊的青砖,几只沉重木箱从青砖上拖过。
他知道了,后院今日搬了货。
一双黑底短靴从街口经过,鞋后跟是许闻前日补的,针脚微微发热,带回来几阵刻意压低的脚步。
三个人,都穿着硬底靴,走路彼此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其中一双鞋底,还沾着梁宅附近才有的白色碎石。
梁家的人又来了。
许闻手中小锤落下。
笃,将鞋钉稳稳敲进鞋底。
“客人,好了。”
坐在矮凳上的客人试了试鞋,丢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
许闻没有抬头看他的脸。
他看的是鞋。
人的脸会变,衣服会换,话也会骗人。
鞋很少骗人。
一个人说自己刚从家里出来,鞋底却带着码头湿泥,那他今日便去过码头。
一个人嘴上说不着急,鞋尖却磨出一圈新痕,那他这一路一定走得很快。
鞋走过哪里,停过多久,遇见过什么样的人,总会留下一点东西。
那些东西很碎,有时只是一块石板,一股怪味,几双沾着血的靴子……
可碎片多了,总能拼出一些东西。
这便是许闻的门径,也是他作为黑燕堂探子的底气。
午后的日头慢慢偏西,沈家药铺门口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裴渡仍旧没有出现。
许闻看了眼街角。
今日申时以前,裴渡本该从药铺后巷经过。
不必与他碰面,也不必说话,只要那双靴子进入附近,许闻便能感觉到。
裴渡右靴鞋底曾被刀锋划开过一道口子,是许闻亲手补的,哪怕隔着半条街,他也能认出来。
可申时已经过去,那双鞋始终没有来。
许闻又等了半个时辰。
裴渡还是没来,梁家的鞋却越来越多。
一双守在药铺后巷,一双绕去了后院,还有两双在街对面的茶摊坐了很久,鞋尖始终朝着沈家铺子。
不对劲。
许闻收起小锤,将正在修补的旧鞋放进木箱,拉上箱盖。
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先低头替自己系了系鞋带,又在原地坐了一阵,等街上一辆装满竹筐的板车经过,才挑起木箱,顺着人流慢慢走远。
他一路上换了三次方向。
经过一间卖布的铺子时,从后门穿进小巷,又在河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两艘货船靠岸,才沿着堤岸往城南旧平码头走去。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旧平码头早就废弃,几根断掉的木桩歪在水里,涨潮时被水淹没,退潮后便露出一层黑泥。
东侧那座桐油仓更是破得厉害,半边屋顶塌了,门板歪斜。
风一吹,里面便有腐木摩擦的吱呀声。
许闻没有直接靠近。
他先绕着仓外走了一圈,走到侧门时,脚步忽然停下。
泥地里多了一串陌生鞋印。
鞋印很轻,落脚时,前掌先着地,脚跟只留下浅浅一点痕迹,到了碎木和石块附近,步子会自然绕开。
靠近门边后,那人还贴着墙根走了一段,尽量避开了能被远处看见的位置。
许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枚鞋印。
指腹接触泥土的一刻,一些零碎的东西从那双鞋上浮了出来。
窄巷,墙头,半开的窗,锁眼中探进去的一截铜片。
还有许多刻意放轻的脚步。
这人……是个贼。
而且,是个靠这门手艺吃了很多年饭的惯偷。
许闻的手没有收回,那双鞋留下的痕迹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断掉的手指,被拖拽过的双腿,一口狭窄的棺材。
以及一双与它长时间靠得很近的黑靴。
那双黑靴的鞋底,有一道熟悉的补线。
许闻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