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绒又笑了笑:“陈掌柜方才很是勇猛,此时也该坚强些。”
她将白布绕过陈礼肩膀,一圈圈缠好,又去看他肋下的伤,接着便开始缝伤口。
几针下去,肋侧的伤口勉强合拢,小绒剪断线,又用白布缠了一层,至于脸侧那道细痕,只擦了擦血,并不需要多管。
陈礼的目光,却落在了地上。
不远处有几块碎瓷,其中一块沾着血,被踩碎了一角,上面留着半个脚印,旁边还留着一道盘子滑过的痕迹。
陈礼盯着看了片刻。
方才那只盘子从后院滑出来的时候,陈礼虽然看见了,却不知道盘子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也不知道小绒到底看见了什么。
可他牵动最后一根蜡线以后,黑衣人的脚尖偏了一点,恰好踩上盘子边缘。
盘子向旁边滑了半寸。
也就是那半寸,让一个已经快撑不住的入室境修行者,终于没能把脚重新站稳。
陈礼抬眼看向小绒:“这是你扔的?”
“我扔的!”
何小顺在旁边立刻回答。
他正抱着哑巴的小腿,用两块木板固定断骨,听见师父问起盘子,生怕陈礼责怪,赶紧解释:
“不过不是我自己想扔的,是小绒姑娘让我扔的。”
“我连外面是什么样都看不见,问她往哪里扔,她也不告诉我,就让我扔,我真不知道会砸到谁。”
陈礼看向小绒。
小绒正在收拾沾血的白布。
她察觉到陈礼的目光,抬起头,轻轻一笑。
“陈掌柜运气很好。”
“你知道他会踩上去?”
“我只是觉得,那时候地上应该多一个盘子。”
陈礼看了看满地狼藉,没有继续问下去。
小绒到底看见了什么,又是如何判断那一刻该把盘子扔出去,她既然不肯说,自己现在也问不出来。
至少最后缺的那半寸,是这只盘子补上的。
这便够了。
陈礼扶着椅背站起身,伤口已经止住血,动作时依旧很疼,但不妨碍走路。
他先走到中年男尸旁边。
尸体已经彻底不动了,那点死人情也完全断开。
陈礼蹲下身,将它反转过去的头慢慢扶回原位。
颈骨已经碎得厉害,即便重新缝好,也不可能再站起来。
“辛苦了。”
陈礼替它合上眼睛。
无人回答。
乱葬岗里那个普通的中年人,跟着他回了永安铺,替他守过门,也替他打了一场恶战,如今终于什么都不剩了。
陈礼扯过一块白布,盖在它身上:“谢谢你,我会替你好好下葬。”
随后,他才走到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的头仍旧低着,脸上的困倦还没有完全消退,像是终于睡着了,但胸前那枚棺钉却说明,他永远不会再醒来。
陈礼伸手,在他颈侧摸了一下。
没有脉搏,心口也没有任何动静,确实死透了。
陈礼看向何小顺。
“小顺。”
“哎。”
“把哑巴和小偷的伤处理好以后,搜他的身。”
何小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衣人的尸体。
“我搜?”
“嗯,从头到脚搜一遍,衣服内衬、鞋底、头发、嘴里,都别漏,搜出来的东西不要乱动,全部摆到一块白布上,尤其是你不认识的。”
何小顺点点头。
“然后呢?”
“把前堂收拾干净,门窗先不要开,尸体也别往外搬。”
陈礼看了一眼被砸坏的棺架:“有人敲门,不要应,有人翻墙,让哑巴动手。”
接着,他又看向小偷尸体手中的瓷瓶。
陈礼道:“这个瓶子,你也交给小顺,一起放好。”
小偷有些舍不得:“我偷的。”
“我知道。”
“是我的。”
“等我看完,再决定是谁的。”
小偷握着瓷瓶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出手,将东西放到了何小顺面前。
何小顺看着瓷瓶凭空递到自己眼前,迟疑着接过。
“师父,这是什么?”
“先放好,别打开。”
何小顺赶紧找来一块白布,将瓷瓶摆在上面。
陈礼又看向小绒:“你留下帮他。”
小绒轻轻摇了摇团扇。
“陈掌柜不怕我私藏东西?”
“你看得上的东西,小顺也拦不住。”
“这倒也是。”
陈礼没再多说。
他现在需要休息,更需要看看黑匣子这一次要说什么。
陈礼扶着柜台,慢慢走向后院。
何小顺看着他的背影。
“师父,您去哪?”
“睡一会儿。”
陈礼道:“没什么大事,别叫我。”
……
房门关上,门栓落下,前堂的声音顿时远了许多。
陈礼靠在门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肩膀与肋侧的伤一起疼了起来,尤其左肩那一刀,方才还能忍住,此刻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麻。
直到这时,陈礼才有空重新想刚才那一场。
有些地方,确实算错了。
他知道黑衣人与魏三平同出一处,但之前哑巴同意了要杀黑衣人,他便认为这足够了,却没想到对方连魏三平的母亲住在哪里都知道。
魏三平原本是最稳的一环,偏偏在这里出了问题。
可另一方面,黑衣人今日又自己送来一具原本不在计划里的小偷。
陈礼没想到它会来,更不知道黑衣人身上有醒神药。
可这具尸体偏偏把药偷了出来。
一边少了一块,一边又多了一块。
最后靠自己留下的那些东西,终究还是没办法稳稳杀掉那个黑衣人。
再往下硬撑,便要越过昨夜给自己划下的那条线。
他喊了小绒,小绒也确实只帮了一点。
陈礼低头看了一眼包好的左肩。
准备成这样,还付了这么大的价。
这个黑衣人,确实难杀。
陈礼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随后取出了黑匣子。
黑木匣表面的铜脸仍旧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像是什么都知道,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礼将它放到桌上。
匣子安静片刻,里面忽然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一封信从缝隙里缓缓吐出,紧接着是第二封,随后又是第三封。
陈礼先拿起第一封,展开以后,只看了一眼开头,便知道这是关于小偷尸体的信。
“陈兄见字如晤。”
“尸首既已送到铺中,想来拷问之事已经结束。”
“不过陈兄这次下手稍重,死者十指断了六根,左腕脱臼,身上又留有多处刑伤,若被官府细查,难免看出他死前曾遭人逼问。”
“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后面还列了几处需要处理的痕迹。
死者指甲缝里的铜锈,袖中藏着的薄钩与铜片,还有刺入心口的致命伤。
信中认为,这些东西都可能让官府查出死者生前是个惯偷,也可能顺着失物查到陈礼身上,最后还劝他尽快焚毁尸身,将送尸之人一并灭口。
陈礼往下扫了两行,便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到桌角。
“已经晚了。”
送尸之人如今就坐在前堂,胸口还插着陈礼亲手钉进去的棺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