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路程。”
中年人又问:“若是在船上没的呢?”
何小顺听得一愣。
陈礼的神色却没有变化。
“船上没的,也得看停在哪一段水路,尸体若能当天送回来,照城外算,若在船上停了几日,还得另收整容、除味与换衣的钱。”
中年人露出为难之色:“怎么什么都要钱?”
“客人来买棺材,也不能只拿木头回去。”
陈礼耐心解释:“人死以后,要洗,要穿,要装,要抬,有些人走得不安稳,脸不好看,还得替他收拾,这都是活,既然是活,自然要收钱。”
中年人思量一阵,又问:“通济船行的人来办,能不能便宜些?”
何小顺扫灰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眼看了看那中年人,又偷偷看向陈礼。
陈礼仍旧平静:
“通济船行与我家有三年契,船行的人真有白事,自然照契上办,不过棺木、香烛、人工和车马,该收多少,还是收多少。”
中年人皱眉:“船行不是每年都给了你们一百两么?”
“那是让永安铺按契价优先做船行的生意,但可不是替所有人买棺材,若一百两能包下一家船行整年的白事,我这铺子明年便得关门。”
中年人听完,忍不住笑了:“陈掌柜倒会算账。”
“开门做生意,不会算账,日子过不长。”
陈礼也笑了笑。
两人又围着几口棺材转了一圈。
中年人一会儿嫌榆木不够体面,一会儿又嫌柏木太贵。
问完棺材,又问寿衣;问完寿衣,又问吹鼓手。
最后甚至问起,若老人咽气时穿着船工的衣裳,能不能不换,直接装棺。
何小顺越听越觉得不对。
哪有人家里老人还活得好好的,便连死在船上穿什么衣裳都提前想好了?
这人不是来办白事的,可若不是来办白事,他又在这里磨蹭什么?
陈礼却始终陪着,该报的价报清楚,该说的规矩也说清楚。
足足谈了小半个时辰,中年人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我回去再与家里商量商量。”
“应该的。”
陈礼送他到门口。
中年人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小钱袋,放到柜台上。
“总不好白问陈掌柜这么久,先留些定钱。”
何小顺看了一眼。
钱袋只有半个巴掌大,瘪瘪的,里面最多装着几枚铜钱。
这么点定钱,连刚才喝掉的那盏茶都未必够。
陈礼却没有嫌少,拱手告别:“客人慢走。”
中年人点点头,提着那包从头到尾都没有打开的点心,慢悠悠出了铺子。
何小顺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人走出街口,他才凑到陈礼身边。
“师父,这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你不是听见了么,问白事。”
“哪有这么问白事的?”
陈礼看着柜台上的小钱袋,笑了笑:“人家是体面人,讲究,多问些也正常。”
何小顺明显不信,陈礼也没有解释。
铺子外面人来人往,这个时候,有人正好经过门口,看见的不过是一个普通客人刚从白事铺离开,谁也不会多想。
陈礼将铺门掩上一半,拿起钱袋。
袋子很轻,捏在手里,像是什么东西都没装。
何小顺道:“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一钱银子。”
“打开看看。”
陈礼解开袋口,把钱袋倒过来,一小块碎银落到柜台上。
何小顺撇了撇嘴:“我就说……”
话还没有说完,又是一块碎银掉了出来。
紧接着,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银子撞在柜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声响。
何小顺脸上的不屑渐渐没了,他盯着钱袋,眼睛一点点睁大。
碎银还在往外掉,一块接着一块。
有的只有半钱,有的足有二三两,转眼之间,柜台上便堆起了一小片银光。
何小顺赶紧伸手去接,生怕银子滚到地上。
“还有?”
陈礼晃了晃钱袋,又倒出三块。
最后掉出来的,却不是银子,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陈礼展开,上面只写了几行字。
“陈掌柜言而有信。”
“消息已到,巡夜司亦已转向。”
“梁宅记情。”
“此袋乃搬运门径器物,可容十斤死物,聊作谢礼。”
“袋中银两,另作添头。”
何小顺正忙着把碎银往一起拢,头也不抬地问:“师父,写的什么?”
陈礼笑笑:“说这钱袋是梁府送来的谢礼。”
何小顺动作一停:“刚才那人是梁府的?”
“不是。”
“不是?”
“至少他不会承认。”
陈礼重新拿起钱袋,对着袋口看了看,里面一片昏暗。
袋子不过巴掌大小,方才却足足倒出了二十多两碎银。
当然,真正值钱的,是这只袋子。
搬运门径的器物,能容十斤死物。
十斤不算多,装不下一具尸体,也塞不进一口棺材。
可若装些蜡线、短刀、药粉、清秽香,已经绰绰有余,平日出门办事,他再不用把所有东西都藏在衣袖与怀里,也不必背那个沉重的收尸箱。
若从尸体身上找到什么不方便见人的证物,也能先收进去。
小小一只钱袋,价值可相当不低。
陈礼捏了捏袋口,十分满意。
梁府这次出手,确实不小气。
先前杜老说得清楚,黑衣人若再出现,陈礼只需递个消息,这是原本谈好的生意。
若能替梁府把巡夜司的目光稍微移开,另有重礼。
现在两件事都办了,梁府也果然认账。
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对方心狠手辣,而是收了好处不认账,梁府的人虽然危险,至少在这一点上还算体面。
何小顺已经把碎银数了一遍。
“二十八两六钱。”
他说完,又不放心地重新数了一次。
“真是二十八两六钱!师父,您只是送了个消息,又去巡夜司说了几句话,他们便给这么多?”
陈礼把纸折好,微微一笑:
“这几句话只有我能说,又恰好说在了该说的地方。”
何小顺看看银子,又看看陈礼,眼里流露出崇拜:“师父,您的话越来越值钱了。”
陈礼点头:
“所以平日少插嘴,多听听值钱的话是怎么说的。”
“可我不插嘴,怎么学?”
“先学会闭嘴。”
“然后呢?”
“闭久了,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张嘴。”
何小顺觉得师父在搪塞自己,撇了撇嘴。
小绒从后院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一桌碎银。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衣裙,手里仍拿着那把团扇,她先看银子,又看陈礼手中的灰色钱袋。
“发财了?”
“算是生意有了点起色。”
陈礼把钱袋递给她。
小绒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一阵。
“这是什么?”
“搬运门径的东西,能装十斤死物。”
小绒用手撑开袋口,往里面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