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问小绒:“你站街对面做什么?”
“铺子里太近了嘛。”
小绒道:“他似乎不喜欢我站在旁边,我便离远了一些。”
何小顺继续道:“我最后实在受不了,只能写师父没有婚配,她这才回来,然后马上又问我,你为啥还没给铺里找个女主人?”
陈礼把手里的纸条慢慢放下,表情很是古怪: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
“然后呢?”
何小顺往后院窗户看了一眼:“她后来一直站在窗外。”
小绒轻声道:“他还没有回答。”
陈礼揉了揉眉心:“以后有事,一次写完。”
小绒想了想,回答道:“有些事情,要做完上一件才会想起下一件。”
“那也不要躲在门后看他。”
“站在明处会挡客人。”
“窗外也不行。”
“我可以坐在门口。”
陈礼看了一眼那张竹椅。
她方才坐在那里摇扇子的模样,已经让永安铺像是忽然多了个老板娘,这恐怕比躲在门后更麻烦。
陈礼换了个办法:“一天最多让他帮你三件事。”
小绒问:“递镜子是一件,擦镜子是第二件,还是都算一件?”
陈礼沉默了一下。
何小顺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但看见师父半天没有回答,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不少,至少这女人不是只会欺负徒弟。
陈礼最后道:
“从明日起,我出门前给你三张纸,每写一件事,用掉一张,用完便不能再找小顺。”
小绒微微颔首:“可以。”
何小顺警惕地看着她:
“她答应了?”
“答应了。”
“真的?”
小绒走到柜台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何小顺面前。
“今日剩下的事,可以不算在明日三件之内吗?”
何小顺看完,脸色顿时一白:“师父!”
陈礼把纸揉成一团,叹道:“从现在开始算。”
小绒遗憾地看了眼那团纸,却没有反对。
何小顺终于松了口气。
铺门很快关上。
门板落栓,窗户也被何小顺一扇扇合好。
陈礼让他去后院热些饭,自己则走到停尸间门口。
巡夜司送来的尸体安静躺在木板上。
陈礼先检查了一遍,没有破损,这才揭开巡夜司的封条,将白布掀起。
躺在下面的,正是哑巴。
换颜膏早已备好,陈礼简单处理了尸体的脸色,又替他换上永安铺平日抬尸所穿的粗布衣裳,没过多久,白布下的人便不再像一具停在义庄多日的尸体。
更像是个沉默寡言、面色不太好的短工。
陈礼心念一动,哑巴睁开眼睛,从木板上慢慢坐起。
小绒坐在一旁,手里仍拿着团扇。
她看了哑巴一会儿,轻轻点头:“这位便是陈掌柜特意从义庄带回来的?”
哑巴看向小绒,死人情形成的联系中,传来一丝明显的警惕。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却能感觉到,她不是一个寻常死人。
小绒并不介意他的戒备,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你好。”
哑巴没有回应。
陈礼搬来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总打哈欠的人,你认识吗?”
哑巴的眼神没有变化,死人情形成的联系,却轻轻震动了一下。
水,夜船,还有压在胸口的困倦。
认识。
“他与你们一同过江?”
这一次传来的意思更加明确。
是。
“他叫什么?”
联系中只有一片模糊。
没有名字。
或许哑巴生前不知道,也可能与秦九山一样,一旦触及某些不能说的东西,残灵便会本能避开。
陈礼没有强迫,问了另一个问题:“他是带头的?”
哑巴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服从,忌惮。
还有一种隔着很远的感觉。
陈礼皱眉:“你听他的命令?”
是。
“所有人都听他的?”
传来的情绪有些混乱。
有人听,有人不完全听。
黑衣人在过江客中地位不低,至少能指挥他们这支队伍。
但他似乎也不是最上面的人。
“临江还有多少你们的人?”
没有回应。
“你不知道?”
哑巴传来一丝模糊的烦躁。
船上的人,过江的人,分开。
之后便再也没有完整画面。
他只知道自己那一队的安排,至于其他人藏在哪里、有多少人,连活着时都未必清楚。
陈礼继续问:“你们里面,有没有谁与他不和?”
警惕,戒备,却没有明确的人。
“有没有被舍弃的人?”
仍旧没有。
“有没有专门负责杀人的?”
这一次,哑巴的手臂忽然绷紧。
杀意,刀,黑暗。
还有一种很熟悉的血腥味。
但这些东西没有落到具体的人身上,陈礼问了几遍,得到的仍旧只是破碎感觉。
残灵终究不是活人。
哑巴愿意帮他,死人情也比之前更深,可愿意并不代表能够把已经破碎的记忆重新拼起来。
尤其是过江客内部的事情。
生前不能随便说,死后也只剩下本能的服从与戒备。
陈礼靠在椅背上,慢慢整理眼下的局面。
巡夜司盯着七尸案,黑蜡丸虽然让周捕头重新去查沈府,却只能证明七个人为什么来临江,不能证明他们是谁杀的,通济船行仍旧没有摆脱嫌疑。
梁府收买他,是想让巡夜司把更多目光放到过江客身上,黑衣人却已经主动来敲打他,还说很快会有新的生意。
陈礼如今站在三边中间。
向左一步,梁府会觉得他不尽心。
向右一步,过江客便可能来要他的命。
站着不动,周捕头也迟早会问他,七尸案究竟查出了什么。
一枚黑蜡丸,只能让事情多绕一圈,不能让案子真正停下。
陈礼真正缺的,是一个人。
一个确实杀过人,能让巡夜司顺着查下去的人。
这人最好与过江客有关,却又不能重要到让黑衣人立刻翻脸,最好已经被过江客舍弃,或者本就与过江客不完全是一条心。
陈礼看着哑巴,问道:“你们过江以后,有没有找过本地人做事?”
哑巴传来一些杂乱的画面。
仓库,巷口,递出的银子,看不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