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捕头将供词推到一旁。
“梁宅和船行的人继续盯,不要惊动,旧渡口附近的船户再查一遍。”
捕快面露难色:“老大,已经查三遍了……”
“那便查第四遍。”
“唉,好吧。”
捕快刚要退下,外面有人敲门。
“周捕头,永安白事铺的陈掌柜来了。”
周捕头目光微动:“来得正好,让他进来。”
陈礼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小木盒。
他先看了一眼屋里几名捕快,周捕头立即挥了挥手。
“你们先出去。”
等门重新合上,周捕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这几日可还有发现?”
他问得非常着急,显然这个案子久久没有进展,也让他很难受。
陈礼没有坐,他直接将木盒放到了桌上,说道:“有发现,刚找到一样东西,送来给周捕头看看。”
周捕头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枚剥开的黑蜡丸,旁边是一张卷得极细的小纸条。
周捕头的目光立即沉了下来。
他先拿起蜡丸,在鼻下闻了闻。
蜡里混了药粉与油脂,味道很淡,经过长时间贴身存放后,又沾上了尸体的气味,不是刚做出来的东西。
周捕头展开纸条。
上面写着几处地址:沈家的三间药铺,两间布庄,西城仓库。
全是沈玉堂死后,被各方盯得最紧的产业。
周捕头看了很久,问道:“哪来的?”
“义庄。”
“具体些。”
“那个穿过女人小鞋的男尸。”
陈礼道:“今日重新检查,从他身上找到的。”
周捕头抬起头,眯起眼:“尸体在义庄放了这么久,先前怎么没发现?”
陈礼平静回应:“先前主要查的是死因,今日重新收拾了一遍,才察觉他身上有些地方不对。”
周捕头又问:“怎么察觉的?”
陈礼笑了笑:“有些东西,不完全要靠手去摸。”
屋里安静下来。
周捕头自己也是修行者,这句话说到这里,便足够了。
陈礼又道:
“让周捕头见笑了,我刚叩门不久,许多手段还用不熟,有些痕迹,之前看不见,最近用得多了,才慢慢能摸到一点。”
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刚刚叩门,门径也确实与尸体有关,至于黑蜡丸究竟从哪一具尸体身上取出,便不必说得太清楚。
周捕头不再追究,他重新看向纸条,沉吟道:
“这东西藏得如此严实,说明七人过江之前便有准备……他们盯着沈家的产业。”
陈礼点头:“看来是。”
周捕头忽然问:“沈玉堂不是孙德福杀的?这事,还是你帮我查出来的。”
陈礼应道:“孙德福有没有动手,周捕头当时也看过证据,我不是神捕,当时能做的,只是从尸体和现场留下的痕迹往回查,若有人故意留下东西,引着我们往孙德福身上看,我也没有太多办法。”
周捕头微微皱眉。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能查到的东西,只到孙德福那里。”
陈礼指了指桌上的黑蜡丸:“如今多了这个,至少能证明,在孙德福背后,还有人在盯着沈家的铺子、仓库和生意,他们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沈玉堂的命。”
周捕头沉默下来。
沈玉堂死后,孙德福认罪。
人证、物证、杀人手段,全能对上,案子结得很快。
可现在看来,孙德福或许只是握刀的人。
又或许,连他握刀的姿势,都是别人提前替他摆好的。
周捕头将纸条压平,自言自语道:“七具尸体冲着沈家而来……后来却死在通济船行附近?”
陈礼没有接话。
黑蜡丸只能证明七人的来意,不能证明梁家无辜。
他今日要做的,也不是替梁承业洗干净,只是让巡夜司知道,沈府那边还有一条没有查完的线。
周捕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什么想法?”
“有一件事。”
陈礼道:“那具穿过女人小鞋的男尸,我想运回永安铺。”
周捕头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
陈礼认真回答:“他身上的痕迹与其他几人不同,手掌、手腕、肩肘都有多年留下的旧伤,生前多半练过某种近身手段,我怀疑他是修行者,黑蜡丸也是从他嘴里发现的。”
“我得把他带回去,细细拆查,或许才能发现一些关键线索。”
周捕头道:“在义庄不能查?”
“义庄工具不全。”
陈礼面不改色:“我铺子里有些东西,搬过去不方便,而且我的门径刚开,许多手段使起来,要借些熟悉的物件。”
黑衣人已经再次现身,还明明白白告诉陈礼,新的生意很快便会找上门来。
小绒虽然愿意跟着他,也说过必要时会帮忙,可她到底会些什么,陈礼一概不知。
中年男尸只是普通人,真遇上修行者,能挡一挡便算不错。
他身边真正经过实战,又能派上用场的,仍旧只有哑巴。
义庄离城太远,黑衣人若突然找上永安铺,陈礼不可能每次都先半天,去把哑巴领来。
把哑巴名正言顺地带回铺子,才是眼下最稳妥的做法。
周捕头沉吟片刻,又问:
“你要借多久?”
“先借几日。”
“尸体还是巡夜司的证物。”
“我知道。”
“不能下葬,不能焚毁,不能带出城。”
“可以。”
“巡夜司随时会派人去看。”
“欢迎。”
陈礼答得太快,周捕头反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道:“陈礼,七尸案已经压得够久了,义庄、卷宗、腰牌,我能给你的方便都给了,如今连尸体也借给你,你若再查出什么,必须尽快告诉巡夜司。”
陈礼神色认真:“周捕头放心,有了发现,我一定来。”
周捕头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余地,可眼下黑蜡丸就在桌上,陈礼至少确实交出了一条重要线索。
他不再纠结,摆了摆手:
“明日我让人把尸体送到永安铺。”
“今晚便送吧。”
周捕头抬眼。
“你很急?”
“尸体放久了,许多痕迹会变。”
陈礼道:“查案要紧。”
周捕头看着他那张诚恳的脸,最后还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调尸文书,写明缘由,盖上巡夜司的印。
“自己去义庄领。”
“多谢周捕头。”
陈礼收好文书,认真地行了一礼,便出了门。
周捕头看着合上的房门,又低头看向那张写满沈家产业的纸条。
片刻后,他叫来捕快,开始布置任务:
“把沈玉堂旧案的卷宗全部调出来,孙德福接触过的人,再查一遍。”
“还有沈家几处铺子和西城仓库,近半年所有买卖、转手、租契,都要看。”
捕快一愣:“通济船行呢?”
“继续盯。”
周捕头道:“一条线断了,便先查另一条……总有一边,会露出东西。”
……
陈礼离开巡夜司后,没有立刻去义庄,他先绕去了城南。
那里有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门口摆着船绳、铁钉、桐油和防水油布。
铺子不大,招牌下面,却刻着通济船行的水纹标记。
陈礼进去挑了一卷细船绳。
伙计报了价,他将银子与一张折好的纸一同压在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