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的银子,他倒不是没收过。
可眼前这个女人身上除了衣服,连一件首饰都没有。
“你有钱?”
“没有。”
“那你问什么?”
“陈掌柜既然提起报酬,我总该问清楚。”
女尸温声道:“眼下付不起,可以先记着。”
陈礼盯着她。
她说得很认真。
可这份“记着”,与死人情毫无关系,更像是活人去铺子里赊了一口棺材,嘴上说日后结账,究竟什么时候结,谁也不知道。
“你倒会说话。”
“多谢夸奖。”
陈礼觉得她可能并没有听出那不是夸奖,又或者听出来了,只是不准备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中年男尸。
男尸捧着灯,呆呆站着。
同样是死人,一个只能传来几个模糊念头,另一个却能与他正常交谈,连敷衍人都敷衍得十分周全。
差别实在太大。
陈礼重新看向女尸:“你叫什么?”
女尸没有马上回答。
“你总得有个名字。”
陈礼道:“不然以后我怎么叫你?”
女尸想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
“绒。”
“哪个绒?”
“绒毛的绒。”
陈礼看着她:“姓什么?”
“不记得了。”
“全名呢?”
“也不记得了。”
“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女尸轻轻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微弯,神情温柔,半点不像刚从乱葬岗里挖出来的死人。
“陈掌柜才替我接好骨头,还是先别想着……怎么再打断它们为好。”
陈礼面无表情:“我没想打你。”
“那便最好。”
“我问的是谁动的手。”
“过去太久了。”
“你尸身都未见腐坏,也算很久?”
“死过一次,对我来说,便算很久。”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
有问有答,但等于没说。
陈礼换了个问题:“那些埋你的人呢?”
“他们只是替人办事。”
“替谁?”
“陈掌柜问得太细了,我答不上来。”
她仍旧语气温和,甚至还带着一点歉意。
仿佛不是她不肯回答,而是陈礼的问题让她十分为难。
“你知道他们是谁。”
“知道一些。”
“能不能告诉我?”
“不能。”
这一次倒是直接。
陈礼反而多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女尸想了想,微笑道:“因为我不想说。”
陈礼一时无言。
她拒绝得礼貌,理由却完全不讲道理。
偏偏她已经死了,陈礼总不能再拿死亡威胁她。
“你的身体为什么不腐?”
“我也很庆幸。”
“这是回答吗?”
“算是感想。”
陈礼看着她,目光复杂。
女尸也安静看着他,眼神坦然,神情柔和,没有防备,也没有敌意,她只是把每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都轻轻推了回来。
陈礼又问:“你尸身如此特殊,应是位修行者,敢问姑娘,走的什么门径?”
女尸眼中露出一点笑意:“即便告诉陈掌柜,你也不能照着走。”
“我没打算照着走。”
“那便更没有必要说了。”
陈礼点点头:“你确实很会说话。”
“这次听着不像夸奖。”
“本来也不是。”
女尸仍旧没有生气。
她礼数周全,说话得体,唯独主人问什么,她都不肯说。
陈礼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不是记忆残缺,她记得很多,只是故意不告诉他。
“绒是你的真名?”
“算是。”
“什么叫算是?”
“陈掌柜叫着方便便好。”
陈礼想了想:“那便叫小绒。”
女尸微微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露出真正意外的神情。
“我看起来很小?”
“总不能叫老绒。”
她认真想了片刻:“这话倒也没错。”
“你答应了?”
“一个称呼而已。”
她温声道:“陈掌柜喜欢便好。”
陈礼并不喜欢和她交流的感觉,可至少总算问出了一个能用的字。
他又试着感受那份本该存在的死人情,仍旧没有。
她向他道谢,接受了他的称呼,说话也十分客气,可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欠债的意思。
陈礼问:“你不承我的情,为什么还愿意同我说话?”
小绒回答:“陈掌柜将我从土里挖出来,又替我把身体收拾好,说几句话,总不算为难。”
“只是说话?”
“陈掌柜还想做什么?”
“你方才说,可以先记账。”
“是。”
“怎么还?”
小绒看了看自己:“我如今只有这副身体,必要的时候,可以替陈掌柜做些事。”
陈礼目光微动:“你能帮我什么事?”
“得看情况。”
“你能杀人吗?”
“必要时可以。”
“能保我的命吗?”
“当然,陈掌柜要是死了,我也要变成尸体,太不划算。”
“你能打得过谁?”
“不知道。”
“你会什么?”
“以前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