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第63节

  旁边压着纸钱的,绕开。

  土上留有脚印,或者摆着粗瓷碗、旧布条的,也都绕开。

  穷人未必买得起碑,可只要还有人记得,便不能算真正的无主尸。

  陈礼在乱葬岗里转了一圈,最后挑出来的,都是新近埋下、坟前又没有半点祭拜痕迹的浅坟……

  一共三十七处。

  其中几处土坑比寻常坟头宽一些,里面多半不止埋了一个人。

  陈礼站在荒草间,沉默了一会儿。

  临江城很大。

  有钱人多,穷人更多。

  城里每日都有船来,也每日都有人走,有人死在客栈,有人冻死在桥洞,也有人倒在码头边,直到尸体发臭,才被差役找人抬出来。

  查不出姓名,等不到家属,最后便会被送到这里,挖坑,盖土,从此算是没来过。

  陈礼把收尸箱放下,在这片新坟中间清出一小块空地。

  三炷香插进土里,一叠纸钱点燃。

  风很大,火苗刚起便被吹得向一侧歪去,灰白纸屑卷上半空,落得到处都是。

  陈礼蹲在火堆前,说道:

  “诸位。”

  “我不知道你们叫什么,也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来。”

  “今日将你们挖出来,不是图你们身上的东西。”

  “我做白事的,能收拾的,替诸位收拾一下,若觉得我多管闲事,也别急着见怪,等收拾完了,你们也能睡得舒服一些。”

  陈礼拿木棍拨了拨火:“要是有不想躺着的,承我情的,就给个面子,起来聊两句,能帮的,咱们互相帮一帮,要觉得我这人不太行,您想继续躺着,那就接着睡。”

  说完,他将最后一把纸钱放进火中,起身拿起短铲。

  乱葬岗里的坟埋得很浅,挖坑的人拿不到多少工钱,自然不会费太大力气,有些尸体上只盖了一层浮土,短铲下去不到两尺,便能碰到草席或烂木板。

  第一处坟里埋着一个老人,身上没有棺木,只裹着一张发黑的破席。

  第二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衣服太大,鞋却没有了。

  第三个土坑里叠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仔细观察后,陈礼确定他们彼此并无关系,只是被埋尸人图省事,放到了一处。

  陈礼将尸体一具具抬出来。

  草席还能用的,便连着草席一同铺好;草席已经烂透的,就先放在他带来的白布上。

  挖到第九处时,短铲的木柄已经沾满泥。

  挖到第十六处时,陈礼的衣袖也脏得看不出原色。

  等太阳越过头顶,他身后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二十一具尸体。

  有些腐坏得太厉害,有些只是刚刚出现尸斑,还有几具显然埋下没几日,皮肉尚算完整,只是衣服破烂,身上全是泥土。

  大多数尸体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任何声音。

  死人情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礼并不失望,若乱葬岗里随便挖一个人便能开口帮忙,他早该改行来这里做生意了。

  他歇了一会儿,喝了几口水,继续挖。

  直到三十七处浅坟全部扒开,地上总共摆了四十三具尸体,比陈礼预想得还多。

  其中有一具年轻女尸。

  她被压在一处宽土坑的最底下,上面还叠着两具已经开始腐坏的尸体,陈礼将人抬出来时,便察觉她有些不对。

  女尸的皮肤保存得太好,身体却软得异常,手脚的形状也处处别扭,那显然不是几针便能处理好的伤势。

  陈礼没有急着动她,只将女尸单独放在一张白布上,留到最后。

  太阳已经开始向西偏去。

  他看了一眼天色,长长吐了一口气。

  挖出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

  陈礼先给尸体擦去脸上的泥。

  能辨出男女的,分开摆放。

  衣服只是裂开的,重新缝好。

  衣服已经烂得遮不住身体的,便用带来的白布简单盖住。

  骨头错位的,摸清位置后接回去。

  面部被泥石压坏的,也尽量整理得像些模样。

  他没有带棺材,也不可能一次替四十多个人都置办新衣,可至少不能让他们像被丢弃的货物一样,乱七八糟地叠在坑里。

  刚开始时,陈礼仍旧一针一针地缝。

  缝完第五具,他的动作渐渐快了起来。

  乱葬岗里的尸体虽然多,真正需要精细修复的却不多,大部分只是衣物破裂,或者皮肉上有些整齐的伤口。

  陈礼捏住弯针,手腕一抖,弯针脱手飞出,拖着蜡线从一具男尸的袖口穿过。

  他手指向后一勾,蜡线绷紧,针锋被拉得转回,又从另一侧重新钻出。

  第一针偏了一点,扎进了袖口旁边的草席。

  陈礼将针拉回来,重新试了一次。

  这回准了。

  针锋来回穿过破口,蜡线在半空划出一圈圈弧线,陈礼只需控制收线的轻重,便能让两边布料逐渐合拢。

  一处袖口,很快缝完。

  他又换了一具尸体。

  这次处理的是肩头一道笔直裂口。

  针锋弹出,穿过皮肉,收线,转向,再从另一侧回来……

  比缝衣服难些,却仍然能做。

  陈礼的手指越动越快。

  到了后来,只要伤口不深、皮肉没有严重错位,他看上一眼,心中便能浮现出整条落针的路线。

  针该从哪里进去,线该绕到哪里,最后又该从哪一处收紧。

  他甚至不必每次都走到尸体身边。

  那弯针拖着细线,在相邻几具尸体之间来回穿梭,有时针锋落偏,他便立刻收线;有时皮肉太硬,弯针穿不过去,仍得走近亲手处理。

  骨头碎裂、五官损伤或者腹腔破开,更不能这样草率。

  可仅是那些简单伤口,已经比过去快了许多。

  陈礼一边缝,一边留意着死人情的变化。

  第一具没有,第五具没有,第十二具仍然没有。

  其中有一个中年男人,右手死死攥着半枚铜钱。

  陈礼掰开他的手指,将铜钱取出来看了一眼,铜钱已经从中间断开,只剩半边,边缘却被磨得十分光滑,显然被人握了许多年。

  他擦去铜钱上的泥,又替男人清理手掌,将那半枚铜钱重新放回去,合拢五指。

  “身上就剩这点东西,自然还是你的。”

  话音落下,陈礼忽然感觉到一丝极淡的触动。

  躺在白布上的中年男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十分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过了片刻,一股简单而微弱的感激,顺着刚刚结下的联系传了过来。

  没有名字,没有记忆,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心愿。

  中年男人只是感谢陈礼没有拿走他最后剩下的东西,也感谢陈礼将他从泥土里抬出来,重新收拾得像个人。

  陈礼看着他,轻声问:“愿不愿意帮我些忙?”

  男人没有开口,那道模糊的意念,却轻轻动了一下。

  愿意。

  陈礼心中微定。

  这男人生前只是普通人,尸体也没有留下什么特殊的本事,最多力气比活人僵硬些,不怕疼,也不怕累。

  可这已经足够说明,他今日没有白来。

  陈礼没有立即让尸体起身,他重新替男人盖好白布,继续处理后面的尸体。

  另一个老人嘴里塞着泥。

  陈礼替他清理干净,又将下巴合上。

  没有反应。

  还有个瘦小的年轻人,背后有大片旧伤,陈礼替他换了个不压伤口的姿势,又用白布遮好。

  死人情同样没有出现。

  后面的尸体也都安安静静。

  陈礼并不急。

  残灵本就不是人人都会留下,即便留下,也未必愿意理他。

  他今日能做的,只是先将该做的事情做完。

  至于对方承不承情,是死人的事。

  太阳渐渐落低,荒草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陈礼缝好第三十六具尸体,手腕已经有些发酸。

  他收回弯针,低头看了看剩下的几具。

  今天不可能将所有人都彻底收拾妥当,至少还要再来一趟。

  他准备将最后几处简单伤口处理完,便先把尸体重新盖好,免得夜里被野狗拖走。

  至于那具被单独放在白布上的年轻女尸,只能最后再看。

  陈礼走到女尸身边,蹲了下来。

  她的衣料很好,虽然已经受潮,却没有腐烂,露在袖外的手指纤细,皮肤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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