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已经一起办过几次案子,对方也知道他刚刚叩门,此时不问,以后未必还有这么合适的机会。
“周捕头。”
陈礼说道:“我一直有些事情不明白。”
“说。”
“修行境界,究竟怎么分?”
周捕头笑了笑。
听见这个问题,他心里原本还剩下的那点疑虑,也彻底散了。
若陈礼真是哪家宗门、世家放在临江的人,旁的可以不知道,六境这种最基础的东西,总不至于没人告诉他。
看来这个陈掌柜,确实只是凭着自己收尸的手艺,摸索着叩开了门。
一个散人,能刚入门便把自己的门径用到这种地步,已经相当难得。
他将茶碗放在桌上,没有故弄玄虚,直接便说了起来:
“世间门径千千万,各自走法不同,不过境界大体都用六个称呼,叩门、登堂、入室、成家、立业、开宗。”
这些名字,陈礼还是第一次完整听见:“这六个境界,有何不同?”
“能找到自己的门径,让它对你有所回应,便算叩门。”
周捕头道:“但叩门只是看见了门,也伸手将它推开了一道缝,你知道自己能做到一些从前做不到的事,却不知道为什么能成,什么时候会失败,也不知道代价究竟是什么。”
陈礼想到了秦九山。
自己强行逼问,让那点残灵彻底散去,便是没摸清代价。
“登堂呢?”
“摸清规矩。”
周捕头道:“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也能让自己的手段稳定用出来,不再全靠运气,便算真正登堂。”
“叩门时,你只是知道自己能做成一件事,可登堂以后,你便能清楚知道这件事能怎么做、该怎么做。”
陈礼若有所思。
自己现在能够借死人情让尸体说话、行动,也知道强迫会损耗灵性,自愿相助的消耗则较轻。
可这些仍只是零散经验,离“摸清规矩”还差得很远。
“入室,是不是比登堂再强一些?”
“自然。”
周捕头道:“登堂是知道手段怎么用,入室则是让这些手段彼此连起来,真正成了体系,遇见不同的事情,该用什么办法,能做到什么程度,自己心中都有数。”
“能入室的修行者,放在任何一处都已能独当一面,在江湖上可作大侠,在一府之地的巡夜司,可作捕头。”
“巡夜司与寻常衙门不太一样。”
周捕头顺口多解释了一句:“大延各地都有巡夜司,明面上看,也就是查案、拿人、守夜的一群差役捕快,可真正碰上修行者犯禁、奇物失控,最后还是得我们来处理。”
“一个地方处理不了,便往上报;临江不成,还有上面,再大的事,也总能一路递到朝廷。”
“所以江湖上的人未必怕我周某,可真愿意把巡夜司往死里得罪的,其实不多。”
他指着自己,笑道:“当然,我的门径不擅战斗、更擅追踪寻迹,厉害的入室境,一个能打我三五个。”
闻言,陈礼想了想,又问:“临江有多少入室境修行者?”
“具体多少,没人知道。”
周捕头道:“修行者若不主动显露,谁也看不出来,临江水陆交汇,商旅众多,明里暗里的修行者自然不少,不过大多数人一生都停在叩门和登堂,能入室的,已经不算寻常人物。”
陈礼问:“成家呢?”
周捕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里说的成家,不是娶妻生子。”
陈礼原本也没往那边想。
可听见这句话,脑中还是闪过一座宅院、一位温柔识字的妻子,还有铺子里每日都数得清楚的银钱。
周捕头继续道:
“所谓成家,是成为大家。”
“到了这一境,你在自己的门径上已经有了完整章法,不再只是沿着前人的说法摸索,也不再只会零零散散的几种手段,那条路上,开始有你自己的东西。”
“临江虽然繁华,修行者也不少,可真正能够成家的,掰着指头也数得出来,这样的人,无论走的门径是否适合正面厮杀,都称得上一声大高手。”
“放在巡夜司里,这种人也已经不是带着几名差役四处跑案子的角色了,真有一场修行者闹出来的大乱子,成家境的人,已经足够独自镇住一处局面。”
陈礼心中微动:“梁承业是成家境?”
“不知道。”
周捕头答得很快:“他没有在我面前显露过门径,是不是修行者,走的什么路,到了哪一步,我都看不出来,所以与修行者打交道,最忌讳只凭身份和名声猜深浅。”
陈礼点了点头。
这正是天下三千门径最麻烦的地方。
一个看起来只是船行富商的人,可能是普通人,也可能早已入室,甚至成家,不真正动手以前,谁也说不准。
“立业和开宗呢?”
“离你还远。”
周捕头虽然这样说,却还是解释了两句:“成家,是自己成了大家,立业,则是自己的门径已经足以撑起一方基业。人可以不在眼前,手段留下的影响却依旧存在。”
“有人立的是一座医馆,有人立的是一条商路,也有人立的是一军规矩。”
“朝廷里同样有这种人。”
“有人管一方河道,有人掌一路粮运,也有人常年坐镇某处。那些人的门径未必比刀剑更适合杀人,可一旦和手里的差事、规矩、人手合到一起,反而比单纯能打更加麻烦。”
“到了立业境,此身所在,便为他之天地,入了他的天地,他的规矩就是规矩。”
“至于开宗……”
周捕头停顿片刻,沉声道:
“那是将自己走出来的东西,整理成足以让后来人借鉴的宗理。”
“这并非让徒弟照抄他的门径,门径若能照抄,天下便不会有三千路,开宗者教的是如何找路、如何辨路、如何不在路上堵死,至于最后推开哪一扇门,仍然要看后来人自己。”
“到了开宗境,究竟有多强,真的很难解释。”
他摇了摇头:“我只听说过,气味这一门的开宗祖师,已能够通过气味找到这世上一切的痕迹,甚至能够自行定义气味,再通过气味去改变一件事的本质。”
陈礼没太听懂:“前者我还能理解,后者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太明白。”
周捕头失笑:“我要是能明白,就不会卡在入室境五六年了。”
陈礼想了想,忍不住问:“临江有开宗境的人吗?”
周捕头笑了:“这种人物,不是临江城该操心的,真走到了那一步,无论在江湖还是朝廷,都不是一句‘高手’能说清楚的人了。”
陈礼也没有继续问。
他现在只是叩门,连登堂都还远,确实没必要先替开宗的人操心。
于是,他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境界高了,手段便一定会变强?”
“会。”
周捕头回答得很肯定。
“但不是简单地多几分力气,也不是每过一境,便凭空多出一招。”
“对门径理解得越深,原本的手段会更稳、更远、更重,也会从同一条根上,慢慢长出新的枝杈。”
“有些门径刚叩门时,看着极不起眼,不过是鼻子灵些、针脚稳些、账算得快些,甚至只让一碗汤多热片刻。”
“可路走得够深,能辨的未必只有香气,能缝的也未必还只是衣裳。”
他看向陈礼:“你现在或许觉得自己不太厉害,将来未必还是如此。”
陈礼没有接话。
他并不觉得自己现在的能力弱。
只要死人愿意相助,一具修行者尸体便足以在黑暗中拿下一个熟练打手,若以后能够承下更多死人情,或者让尸体保留更多生前手段,会走到哪一步,连他自己也说不准。
眼下最麻烦的,是尸体消耗和保存的问题,当然,还有收拾尸体这个过程……太费时间了。
这些问题,会在境界提升后,得到改善么?
“境界到了,便自然能突破?”
陈礼又问。
周捕头摇头:“手艺是路,门愿才是能够打开门的钥匙。”
“只有手艺,没有门愿,你可能在门前站一辈子;只有门愿,没有手艺,撞破头也进不去。”
陈礼问道:“什么是门愿?”
“你真正想凭这条路做到的事。”
周捕头道:“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东西,也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漂亮话……有人学医,是想让某个人活下去;有人练刀,是想再也不受人欺负;有人经营商路,是想让自己的货走到天下每一座城。”
“愿得真,手艺也到了,门才会再开。”
“陈掌柜。”
周捕头看着他,反问道:“你想凭收尸这条路,做到什么?”
陈礼一时没有回答。
赚钱,买宅子,把永安白事铺做大。
不再被黑衣人按着头做事,也不再因为别人一句话便要冒险。
找一位识字、温柔、出身清白的妻子。
往后出门人人称赞,回家有人等,活得像个真正有家有业的人。
这些念头看似许多,可落在心里,其实都是同一件事。
他想活得体面。
只是这句话在心中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还没想清楚。”陈礼说道。
周捕头并不意外,点头道:“此事不急,可以慢慢想,门愿不是今日说一句,明日便能改的东西,真到了那一步,你自己会知道。”
陈礼点头。
周捕头讲到这里,也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给陈礼递了杯茶:
“我说的只是大概,每条门径不同,同一境界表现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真正该怎么走,别人教不了你,别人也不能把路一步步教给你,那便是他的路,不是你的。”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尤其你是散人,往后遇见自己拿不准的东西,宁可慢一点,也别为了赶境界乱试,修行这件事,没人领路不可怕,怕的是出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