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黑衣人只要知道尸体落进了陈礼手中,便能猜到是谁坏了他们的事。
上一次,黑衣人只是请他办事。
下一次,对方带来的就未必是闭目钱了。
这些线索迟早要交,却不能现在交。
至少得等陈礼先弄明白,七具尸体究竟知道多少,杀他们的人又是什么来路。
“师父。”
何小顺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这里也不对。”
他指着尸体腰间。
男人的腰带看起来寻常,系法却与临江本地不同,结扣向内压着,外面只留出一小截布头。
“你认为有问题的地方,全部记下来。”
陈礼说道:“然后再看看鞋。”
何小顺将尸体脚上的鞋脱下来,鞋底沾着泥土,其中夹着几粒颜色极深的细砂。
田差役探头看了一眼:“这个仵作记过,三双鞋上都有。下游不少河滩都是这种黑砂,单凭这个定不了地方。”
何小顺问道:“那还看它做什么?”
陈礼没有回答,只接过鞋,翻过来看了一会儿。
鞋底表面的泥砂已经掉了不少,可鞋帮与鞋底连接的细缝里,仍嵌着不少同样的黑砂。
若只是尸体被丢在河滩时偶然沾上,不至于嵌得这么深。
这人活着的时候,应该就在那种地方走过,而且待的时间不短。
陈礼将鞋递了回去:“先记着,不要刮。”
何小顺问:“为什么?”
“刮下来以后,你还分得清是哪只鞋上的?”
“可以装起来。”
“装在哪?”
“碗里。”
“然后吃饭时再拿出来?”
何小顺想象了一下,连忙把鞋放了回去。
第一具尸体暂时处理完后,陈礼又让他去看第二具。
第二具尸体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尸身比第一具完整,手臂上却有一大片发紫的淤痕。
何小顺先看衣服,又看手掌和脚底。
刚检查到鞋子,便发现这双鞋明显小了半寸,死者脚后跟已经磨破。
“师父,这鞋不是他的吧?”
“可能。”
“为什么有人给死人换鞋?”
“也可能是活着的时候就穿错了。”
“谁会穿小半寸的鞋走路?”
“没钱的人。”
“他衣服料子不差,他不像没钱的人啊?”
陈礼扶住了额头:“不要一件件都问我,先记下来,回头再来一点点找问题。”
何小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他又去检查第三具尸体。
时间一点点过去,西屋中的气味越来越重。
清秽香虽然能够压住一部分尸臭,却不能将味道彻底除掉。
田差役起初还站在门口,后来实在受不了,捂着鼻子退到了院中。
曹差役坚持得久一些,等何小顺开始翻第三具尸体的头发时,他也终于走了出去。
“陈掌柜,你们慢慢看,有事便叫我们,尸体上的东西不要随便动。”
陈礼应了一声。
两名差役去了井边,不一会儿,外面便传来倒水和说话的声音。
守庄老头还在西屋门口看了一阵。
见何小顺只是翻来覆去检查衣服、鞋袜和伤口,没什么稀奇,也觉得无趣。
“午饭还没做,我去弄,你们自己看着些。”
他说完,背着手回了门房。
西屋附近很快安静下来。
陈礼站在门口,向院中看了一眼。
两名差役坐在井边的石头上,离这里不算太远,但隔着院子,又有尸臭和清秽香遮掩,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应该听不清屋里的谈话。
他转身看向何小顺:“你去门口守着。”
何小顺正在查看第三具尸体的耳朵,闻言抬起头:“为什么?”
“我要收拾尸体了。”
陈礼问道:“你一会儿是想看尸体坐起来,还是站起来?”
何小顺瞳孔一震,脸色刷一下白了,不敢再啰嗦,连忙摘下手套,老老实实走到门外。
“有人来了,我就咳嗽。”
“嗯,咳得大声一些。”
陈礼说着,重新关上半扇屋门。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旁边,静静看了一会儿。
男人的脸已经肿胀变色,五官还算完整,只是口鼻不断有污液渗出,衣襟下面的皮肤开始发暗,再过几日,即使撒上不腐香粉,也很难恢复原本模样。
陈礼伸出手,按在尸体额头上。
那股熟悉的冲动果然再次涌了出来。
只是与收拾罗大成时不同,那一次,他恨不得立刻将所有碎骨、伤口全部恢复,让罗家人重新认出他们的儿子、丈夫和父亲。
而这一次,冲动要平静许多。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该这样烂下去,应该替他清理面容,收紧松弛的皮肉,再将衣物整理干净。
还有左腕。
那片被他亲手烫坏的地方,必须遮住。
那个印记,眼下还不能着急暴露给巡夜司。
他取出工具,开始收拾尸体。
这一具尸体远没有罗大成伤得严重,需要做的事情也少了许多。
陈礼清理掉口鼻污液,用棉花和药泥暂时封住,又用细针稍稍收紧面部皮肉,将肿胀变形的地方整理得自然一些。
做这些事情时,他隐隐觉得自己的手快了一点。
针穿过皮肉时,不必反复调整位置,该在什么地方下针,该用多少力气,仿佛手指刚刚碰上去便已经知道。
可仔细想想,又像是错觉。
罗大成整个身体都几乎破碎了,眼前这人只是腐坏,两具尸体的难度根本不能相比,快一些也很正常。
陈礼没有继续纠结。
他将尸体衣袖掀起,重新看向那片烫伤。
焦黑皮肉已经干硬,有几处自然裂开。
陈礼先用湿棉一点点擦掉周围污物,又用镊子轻轻拨起一块本就翘起的焦皮。
下面露出了一道乌青色的弧线。
这不是伤口。
陈礼动作顿了一下,又稍稍拨开一点。
弧线旁边,还有几道细小墨痕,连在一起,隐约像是半边展开的翅膀。
是……燕子。
陈礼终于明白,黑匣所说的“身份记号”是什么。
这个男人在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以后,亲手将它烧了,即使到了最后,他仍不愿让别人从尸体上查到自己的来历。
他没有动刀,他只是清理伤口周围的污渍,再用蜡填平裂开的地方,最后缠上一条干净白布,将整片烫伤遮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后,陈礼替男人整理好衣领,将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尸体的模样依旧谈不上好看,但至少已经不像一块即将烂掉的肉。
陈礼放下工具,那股盘踞在心中的冲动随之散去。
紧接着,一阵比上次更加微弱的清凉感,从指尖涌入身体。
陈礼精神微微一振,果然成了!
屋外没有人咳嗽,何小顺仍在守门。
陈礼低头看着尸体。
在他眼中,男人那双本该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死者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随后抬起眼睛,看向陈礼。
“朋友,多谢你替我遮住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十分平静:“可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不能告诉你。”
第二十三章 边界
“朋友,多谢你替我遮住了,可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不能告诉你。”
男人的声音很轻。
这声音不像罗大成那样带着明显的情绪,听着很淡,也没什么情绪。
陈礼挑了挑眉:“我还什么都没问,你怎么知道我想知道什么?”
男尸看着他,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