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视线中,罗大成确实睁着眼睛,那张被收拾得平整安详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可何小顺完全看不见,也听不到。
这说明方才在人群之中,其他人同样没有察觉。
陈礼想了想,问道:“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罗大成明显低落了一些。
“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
“木头砸下来的时候,胸口先是一疼,后来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看见他们围着我的尸体,也看见我娘、我媳妇和孩子来了,我想跟他们说话,可他们听不见。”
罗大成望向库房的木门。
隔着厚重门板,仍能隐约听见外面老人压抑的哭声。
“我娘年纪大了。”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问我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我说货栈今日活多,晚上再陪她喝两口,没想到这一走,便回不去了。”
他的眼中浮现出深深的不舍。
“后来他们掀开草席,我看见我媳妇不敢认我,孩子也被吓得不敢靠近。”
“我心里着急,可死人说不出话,也抬不动手,连自己的脸都遮不住。”
陈礼安静听着。
罗大成看向他,眼中的感激越来越浓。
“是陈掌柜您,把我收拾回来了。”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是有一把力气,能替人扛些重物,挣来的银子也只够一家老小吃饭,我没给他们留下宅子,也没留下田,临死的时候,还差点只给他们留下一张不敢看的脸。”
他的声音略微发颤。
“是您让我娘又认出了儿子,让我媳妇最后看见的,还是她嫁的那个男人。”
“也让我孩子记住,他爹虽然没本事,至少走的时候,还是个人样。”
“这份恩情,对您来说也许只是一门生意,对我来说,却是最后一件能为家里人做的事。”
罗大成停顿片刻,郑重说道:
“陈掌柜。”
“我已经死了,身上什么都没有,能还给您的,也只剩下这点死人的力气。”
“以后您真有需要,只管吩咐,不管是替您抬东西、挡刀,还是走什么难走的路,我都愿意,只要这副身子还能动,我便不会推辞。”
陈礼没有立即说话。
他见过许多尸体。
死人不会哭,不会害怕,也不会开口感谢。
家属交银子,他替死人清洗、换衣、入棺,事情做完便算银货两讫。
可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听见,一个死人究竟如何看待自己的后事。
原来他修补的不只是一张脸,还是一个母亲最后记住的儿子,一个妻子最后见到的丈夫,一个孩子往后回想起来的父亲。
陈礼胸口那股已经平息的舒畅感,似乎又缓缓升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灼热,反而温和得像一盆暖水。
何小顺站在门边,看见陈礼对着尸体沉默许久,眼神越来越害怕。
“师父……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跟罗大成。”
“他真能听见?”
“能。”
“那他能动吗?”
陈礼也想知道这个问题,他看着罗大成,试探着说道:“你坐起来。”
“好。”
罗大成眼睛重新闭上,下一刻,草席上的尸体忽然抬起上半身。
他的动作并不快,背脊与手臂都有些僵硬,却确确实实从地上坐了起来。
何小顺整个人猛地向后一蹿,后背重重撞在木门上!
“诈尸了!”
他张嘴便要喊。
陈礼快步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闭嘴!”
“唔唔!”
何小顺眼睛瞪得滚圆,拼命指着坐起来的罗大成。
“看见了?”
何小顺连连点头。
“听见他说话了吗?”
何小顺又拼命摇头。
果然,死者的眼神与声音,只有陈礼能看见、听见,但尸体真正动起来以后,旁人也能看见。
陈礼松开手,低声警告:“再喊,把外面的人引进来,我先把你装棺了。”
何小顺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陈礼回到罗大成面前。
尸体端端正正坐在草席上,被固定好的肩膀与手臂没有散开,脸上的缝线也没有崩裂。
“抬手。”
罗大成僵硬地抬起左手。
“放下。”
手臂重新落回膝上。
“站得起来吗?”
罗大成的声音再次出现在陈礼耳边:“应该可以。”
尸体双手撑地,动作缓慢地站了起来。
何小顺死死贴着木门,脸都白了。
罗大成生前本就是码头脚夫,身材高大结实,即使死后动作僵硬,站起来时仍给人不小的压迫感。
陈礼绕着他看了一圈:“走两步。”
罗大成向前迈步,第一步略显生涩,第二步便稳了许多。
身体确实能听从命令。
陈礼心中刚生出几分喜悦,很快又皱起眉头。
这门径确实能让他拥有自保之力,可问题也不少。
以后若与人动手,难道还要随身带着一具尸体?
敌人总不能先站在那里等他洗干净尸身、缝好伤口、换上寿衣,再开始打架。
而且罗大成愿意听话,是因为真心感激他。
若死的是自己的仇敌呢?自己把人杀了,再替对方收拾得漂漂亮亮,对方真会感谢他?
不半夜爬起来掐他,便算心胸宽广了。
还有毁坏得太厉害的尸体,无法整理体面,又该怎么办?
这条门径究竟有多少限制,他现在一概不知。
何小顺躲在门边,小声问道:“师父,你修出来的本事,就是让死人听话?”
陈礼想了想,摇头道:“好像不完全是。”
“那是什么?”
“我替他把后事办体面了。”
陈礼看着站在面前的罗大成:“他欠我一个人情。”
“死人也讲人情?”
“活人都未必讲,死人为什么不能讲?”
陈礼不再继续试验,外面还有罗大成的家属在等,不能折腾太久。
他看向尸体,轻声道:
“好了,暂时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你已经死了,也不必再惦记什么赴汤蹈火,躺下,好好睡吧。”
罗大成望着陈礼,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多谢陈掌柜,若真有用得着我的那一日,您只管叫我。”
说完,他重新躺回草席,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容安详,像从来没有站起来过。
那双只有陈礼才能看见的眼睛,也缓缓闭上。
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小顺盯着尸体看了半天,确认罗大成不会再次坐起,才敢慢慢挪开后背。
“师父。”
“嗯?”
“以后咱们铺子里的死人,是不是都会动?”
“不一定。”
“那就好。”
何小顺刚松一口气,又听陈礼说道:“得看我收拾得够不够体面。”
何小顺又有些紧张了起来。
陈礼却没有心思安慰他。
他原以为踏入修行以后,至少能让自己在面对敌人时多几分底气。
现在看来,底气确实有了。
只是这份底气,得先有至少一个死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