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顺立刻将准备好的白布递过来。
陈礼跪坐在尸体旁,掀开麻布,开始清洗罗大成脸上的泥沙和血污。
货栈老板愣了一下:“等等!我还没让你这么收拾!这得花多少银子?”
陈礼连头都没有抬:“你这钱不是花给死人的。”
货栈老板一怔:“那是花给谁的?”
“给活人。”
陈礼用湿布擦去罗大成耳后的血迹,语速很快,却说得十分清楚:
“罗大成替你的货栈扛了十几年货,今日被货栈的木头砸成这样,你若连一张完整的脸都不肯还给他,明日还有谁敢站在你的吊绳下面、给你做事?”
货栈老板张了张嘴。
陈礼已经伸出了手:“细针。”
何小顺立即递上。
陈礼继续飞快说道:
“尸体从广盛货栈抬出去是什么样子,整条码头都会看见,省下几十两,丢的是货栈的脸,也是所有脚夫对你的信任。”
“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周围一片安静。
几十名脚夫都在看着货栈老板。
没有人出声威胁,可那一张张阴沉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货栈老板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他原本只想花五两银子,再买一口最薄的棺材,将事情尽快压下去。
可陈礼说得没错。
罗大成今日若被草席裹着抬走,明日码头上就会传遍,说他广盛货栈为了省几两银子,连个完整模样都不肯留给死人,到时候这些脚夫还愿不愿意替他卖命,便不好说了。
“收!”
货栈老板咬了咬牙:“该怎么收便怎么收!银子我出!”
陈礼没有回应。
他现在对钱不在意,也不在乎老板答不答应,对方只要不再挡路便行。
很快,罗大成脸上的泥沙被一点点清理干净,裂开的皮肉暴露出来,边缘已经开始发硬。
陈礼用细针穿过伤口。
第一针落下时,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仿佛知道这一针该从哪里进去,又该从哪里出来。
哪一种针脚会留下痕迹,哪一种拉力会令皮肉鼓起,哪一处需要收紧,哪一处又必须留下余地。
这些东西,他过去也懂。
可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反复尝试。
他手指一碰到尸体,答案便自己出现在了心里。
针线迅速穿梭。
一针,两针,三针,裂开的伤口在他手下慢慢合拢。
“软布。”
何小顺递上软布。
“温水。”
旁边的脚夫立即端来水盆。
“三寸木片,两块。”
何小顺在箱中翻找,刚刚拿出木片,陈礼的手已经伸到了他面前,他赶紧递过去。
陈礼将罗大成弯折的手臂缓慢拉直,以木片固定断骨,再用白布一圈圈缠好。
胸口与肩膀的塌陷更加麻烦,他以棉布填补空缺,用薄木片撑起轮廓,又数次掀开衣领,从不同角度查看。
何小顺在旁边看得眼花缭乱。
最开始,他还能猜到师父下一步要什么,但很快,便只能听命递东西。
“棉花。”
“剪刀。”
“软蜡。”
“细刷。”
“香粉先别拿,颜色不对。”
陈礼的声音越来越快,动作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的眼中已经没有周围的人,也没有货栈老板答应的银子,甚至连何小顺的声音都变得很远。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面前这具尸体。
哪里不平,哪里不正,哪一道伤口还会让人一眼看出他死时的惨状……所有问题,都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而他的双手,正在将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解决。
下颌被重新合拢。
断裂的牙齿以蜡补齐。
塌陷的脸颊填入薄薄一层棉与软蜡,再顺着原本的骨相一点点推平。
尸体的眉头,因为死亡时的剧痛紧紧皱着。
陈礼用手指按住眉心,缓慢揉开僵硬的肌肉。
不够。
还是不够!
罗大成现在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骇人,可依旧能看出死得很痛苦。
不能让他的老母亲记住这张脸。
不能让他的妻子往后每次闭眼,想起的都是丈夫临死前扭曲的模样。
也不能让那个孩子觉得,死亡便是父亲现在的样子。
要更好!
再好一些!
陈礼低下头,将罗大成嘴角略微向下的弧度重新整理。
他不需要笑,死人笑得太明显,反而诡异。
只要平静……
就像扛了一天的货,终于回家睡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码头上的太阳越升越高。
陈礼的额头、脸颊和后背已经全是汗水。
汗珠沿着下巴滴落,还没落到尸体身上,何小顺便赶紧用布接住。
“师父,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
“你已经忙了快一个时辰了。”
“梳子。”
何小顺无奈,只好将梳子递过去。
陈礼将罗大成沾着木屑的头发梳理整齐,又用干净白布擦净耳朵和脖颈。
寿衣换好,衣领抚平,袖口拉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甲缝中的泥垢也被一一清理干净。
最后,他用细刷蘸了一点调好的香粉,薄薄扫过罗大成脸上的修补痕迹。
伤口消失了,塌陷的轮廓也恢复了大半。
虽然无法与生前完全一样,可若不是知道他已经死去,乍一看去,只会觉得这个中年汉子实在太累,正安静躺在草席上睡觉。
陈礼拿着细刷,反复看了许久。
他又整理了一下罗大成的鬓角,直到确认再没有任何地方需要修改,才终于将手放下。
也就在这一刻,胸口那股从服药后便不断翻涌的热意,忽然向着全身散开。
那感觉,便仿佛一道堵塞许久的水流,终于冲破了最后一层阻碍。
陈礼浑身一震,汗水瞬间从毛孔中涌了出来,里衣很快便湿透,连头发都贴在了额角。
可是,他却没有感觉到半点疲惫。
恰恰相反,此时此刻,他从头到脚,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肉,都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样舒畅!
手指不再发痒,心脏也慢慢恢复平稳,那股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冲动彻底消失,只留下难以形容的满足!
陈礼做白事这么多年,也收拾过不少尸体,可从未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畅快。
仿佛他生来便应该坐在死人身旁,将所有破损、污秽与痛苦一一整理干净,直到……死者能够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这时,他甚至不在乎修行的事了。
周围安静了许久。
罗大成的老母亲第一个动了,她颤巍巍向前走了两步。
“大成……”
声音刚刚出口,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扑到草席旁,抱住罗大成已经整理好的手臂,放声痛哭!
“我的儿啊!”
“你怎么就把娘一个人留下了……”
罗大成的妻子捂着嘴,肩膀不断颤抖。
她看着丈夫重新恢复熟悉的模样,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过了许久,她才转过身,对着陈礼深深行了一礼。
“陈掌柜,多谢您……孩子他爹是个粗人,一辈子没穿过什么好衣裳,也没过过几天舒服日子,至少现在……”
她声音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陈礼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不必谢,我收了钱,便该把事情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