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练手
山洞里很暗,几盏油灯嵌在石壁上,火苗不时晃一下,照得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洞穴一角,有一汪不大的水池,池水很深,黑漆漆的。
严管事蹲在水边。
他如今的模样,比以前难看了不少。
西仓那一晚留下来的伤虽然已经好了大半,可脸上、脖子上,还有露在衣袖外的手背,都留下了大片火烧过的痕迹,左边耳朵甚至缺了一小块,笑起来时,脸上的疤一起扯动,怎么看都有些吓人。
可严管事现在,笑得很开心。
他右手捏着一小块肉,悬在水面。
水池里,一尾巴掌长的黑鱼正在来回游动。
严管事手往左,鱼便往左,手往右,鱼便跟着往右,肉始终离水面一尺多高。
黑鱼游了几圈,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忽然摆尾,哗啦一声,直接从池子里跃了出来,张嘴,一口咬向严管事指间的肉!
严管事没有松手,反而又往上提了一些。
黑鱼的身体已经完全离开水面,本该掉下去,可下一刻,它尾巴轻轻摆了一下,竟然就这么停在了半空!
严管事眼睛一下亮了,手里的肉终于松开。
黑鱼吞下去,却没有落水,反而围着他的手掌缓缓游了一圈。
那模样,仿佛它身边仍然都是水,只是这水,旁人看不见。
“好!好孩子啊!”
严管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鱼背,笑得十分开心。
黑鱼尾巴一摆,顺着他的手腕绕了一圈。
洞穴后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身材瘦高,眉毛很浓,袖口上还沾着些药粉。
年轻人原本只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看,可一看,整个人便愣住了。
“师父!”
他盯着半空里的鱼,声音一下高了。
“成了?!真成了!”
年轻人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池边,眼睛盯着那尾黑鱼:“它真能离水了!”
严管事呵呵直笑:“还不算太稳,不过……”
他伸手往旁边一点,黑鱼立刻摆动尾巴,从水池边游到了油灯下。
灯火一晃,严管事脚下的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
黑鱼似乎闻见了什么,脑袋立刻偏向影子。
严管事眼里的笑意更浓。
年轻人更是激动:“师父!有了这个,以后就算没有河,没有水渠,也不怕了!那曹公答应您的事……”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咱们是不是就能接管通济船行了?”
“通济船行?”
严管事笑着摇头:“这个名字快没了,巡夜司现在盯得死死的,曹公不会再留着这么扎眼的一块牌子。”
年轻人眼里的兴奋稍稍淡了一点。
可严管事下一句话,又让他的眼睛亮起来。
“等风头过去,再把这些小孩的事栽赃到黑燕堂头上,到时船行里的人和生意,能收回来的,还是要收回来。”
严管事伸手,黑鱼重新游回他身边,他脸上一点点露出了笑容:“那时候,新船行叫什么名字,我们自己起!”
年轻人脸一下涨红:“真的?!师父,我就知道跟着您没错!以后咱们也有自己的船行了!”
严管事笑了几声,却很快把笑意收住:“邹元直。”
年轻人立即站直:“师父。”
“先别高兴得太早。”
严管事语气严肃了起分:“鱼是养出来了,可你的手艺,还不够。”
邹元直脸上的兴奋慢慢收敛,乖乖点头:“我知道。”
严管事缓缓站起身。
“曹公让咱们这段时间别往外跑,安心养鱼,安心练本事,就是因为现在梁家能用的人太少。”
他看向自己徒弟:“将来真要把那些生意重新收回来,总不能什么事情都由我一个人做,你明白吗?”
邹元直立即道:“师父放心!我一定尽快登堂!”
严管事嗯了一声:“很好,那就继续。”
邹元直往山洞深处看了一眼:“还剩三个,今天先用哪个?”
严管事想都没想:“三个一起。”
邹元直一愣。
“一起吗?”
“上一个,你已经杀得很利落了。”
严管事说道:“一个一个练手对你意义不大了,这次你一次性弄三个,我在旁边看着。”
邹元直深吸一口气,随后重重点头:“好!”
严管事伸手一招,半空中的黑鱼摆了两下尾巴,重新游回水池。
师徒二人转身。
往山洞更深处走去。
……
洞里越往深处,路越窄。
绕过两块凸起的山石以后,里面却又忽然宽敞起来。
一面略显平整的石壁前,立着三副粗糙木架,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被绑在架子上。
三个人脑袋低垂,眼睛闭着,呼吸倒都还在,只是很沉,显然提前吃过药。
邹元直看了他们一眼,随手拿起旁边的火折子,在山洞里点亮了几盏灯。
火光逐渐亮起,三道影子也慢慢落在石壁上。
一开始还有些重叠,随着邹元直挪了挪油灯位置、又把其中一盏稍稍垫高,石壁上的三道人影随之拉开、清楚、完整,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叠。
严管事站在后面,微微点头:“灯摆得比昨天好。”
邹元直笑了一下:“师父教得好。”
严管事没理这句奉承,只道:“开始吧。”
邹元直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他站到三道人影前,伸出右手,左手则在袖口上轻轻一拍。
窸窸窣窣,一阵细响传来。
很快,十几只黑褐色的小虫从袖中爬了出来,触须不停颤动。
这些虫子出来以后,却没有朝面前的三个孩子爬去,反而顺着邹元直的手臂落到地面,然后直奔石壁,爬向了孩子们的影子。
严管事这一脉,练的从来不只是鱼,是影子。
世上门径不可照搬,一个人叩开什么门,终究只能自己悟,可总有人不甘心只靠一个“悟”字。
许多年以前,便有人开始盯着人的影子琢磨。
他们发现,影子与人的联系实在太强,于是便天天盯着影子看,终于慢慢从中摸索出了一些门道,甚至可以真的把影子看作人的一部分。
在那之后,这些人开始慢慢摸索出了一些与影子相关的东西,又经一代代人这么试下来,终究留下了一些东西。
他们传不了门径,却能把前人走过的弯路留下来,一点点传给后来人。
严管事的师父,便出自这一支旧传承。
到了严管事这里,他养鱼,让鱼咬影子,本体便跟着受损。
而邹元直走出来的路,又不一样。
他用药养虫,养出来的这些虫子,能撕扯影子!
地上的虫群已经爬上石壁,慢慢覆上最左边男孩的影子。
邹元直手指微动。
虫群散开,一部分爬向肩膀,一部分爬向胸口,还有几只,停在腿影附近。
“别急。”
严管事开口:“先一处一处来。”
邹元直点头,手指轻轻一勾,几只小虫立即低头,开始啃咬石壁上的黑影。
木架上的男孩身体猛地绷紧,明明还昏迷着,脸上却一下露出痛苦,额头上很快冒出冷汗。
他皮肤表面没有伤,肩膀下面,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鼓了一下,随后又沉下去。
邹元直神色越来越认真。
片刻后,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袖中再次钻出一批虫,分别爬上另外两道人影。
三副木架,三道人影,三群虫,同时开始动!
最开始,邹元直额上还见了汗,可慢慢地,动作越来越稳,昏迷中的三个孩子也开始不安地挣动。
女孩脸色惨白,两个男孩呼吸越来越急,表面依旧看不出伤口,可皮肤下面,却仿佛有一条条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缓拉扯!
严管事看了许久,终于露出笑容。
不错,比上次更稳!
三个一起,还能分得清轻重,等这一轮做完,再练几次,邹元直距离登堂应该就真不远了。
到时候,自己有飞空鱼,徒弟也能独当一面,到时候再帮曹公处理了麻烦,原本属于梁承业的那些东西,就能归自己了!
严管事嘴角慢慢翘起。
“元直,试着控制一下力度,同时撕咬他们同一个部位。”
“明白。”
邹元直刚准备加力,忽然,山洞外面传来一道很远的声音:“这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