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纸上却没有留下痕迹。
赵掌柜并不意外。
他又在下面添了一行:临江,永安白事铺。
写完以后,他将笔放到一旁,安静等了一会儿。
最开始,纸面什么也没有,但很快,一点极淡的黑色从纸页中央渗了出来。
一行小字随之浮现。
“临江,永安白事铺,陈礼。”
赵掌柜眼神微动。
有记录。
他原本只是临时起意,甚至已经做好查不到的准备,可名字真的出来以后,他反而更认真了一些。
后面的字很快出现:
“此人有录。”
“权限不足,不可查阅。”
赵掌柜眼睛慢慢瞪大,嘴巴也缓缓张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四个字。
权限不足?
赵掌柜在临江守这间当铺多年,这本册子查过的人不算少。
有人无名无录,有人只留寥寥几句,也有人一查便能翻出不少旧事。
这种明明有记录,却连一行都不让他看的情况……
很少。
他看着那页黑册,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难道……
这位陈掌柜,永安白事铺只是表面上的身份?
他没有继续往下猜。
这一行的人,最忌讳的就是知道自己不该知道的东西。
既然册子不让看,便说明不该看。
赵掌柜拿起笔,在纸页边缘轻轻一抹。
那几行字迅速淡去,没多久,整张纸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他合上黑册,将东西重新放回暗屉,又仔细上了锁。
做完这一切,赵掌柜才回到原位,重新拨起算盘。
下一次陈礼再来,有些话,大概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口问了。
第十四章 木匠笔记
陈礼离开当铺以后,没有立刻回永安白事铺。
他沿着长街走了一段,手始终按在胸前,隔着衣料,仍能摸到那只青瓷瓶坚硬的轮廓。
赵掌柜只交代了两件事。
一,喝之前把药晃匀;二,打开以后,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至于喝完会发生什么,什么时候喝最合适,身边需不需要有人看守,出了意外又该怎么处置,赵掌柜一句都没有提。
也许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修行者该知道的常识,可陈礼不知道。
他刚才装得太懂,也不可能回头再问。
陈礼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随后转了个方向。
前日看书的那间大书铺,就在城东。
既然已经花了五百两,便不能为了省几两银子,把药稀里糊涂喝下去。
修行若真出了岔子,永安白事铺连现成的棺材都有,倒是省了不少事,但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好处。
书铺中依旧安静。
几名客人站在书架之间翻阅典籍,柜台后的掌柜正拿着一块软布,慢慢擦拭一方砚台。
看见陈礼进来,他很快认出了这位前日看过修行书籍的客人。
“客官。”
书铺掌柜放下砚台:“今日想看什么书?”
“还是有关修行的书。”
“上次那些,写得不全?”
“写得很全。”
陈礼走到柜台前,笑笑:“就是太全了,像什么都没写。”
书铺掌柜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来:
“市面上的修行启蒙,大多如此,该讲的规矩都讲了,真正有用的东西却不敢写得太细,写错一句,害人叩门失败,书铺和著书人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礼点了点头:“所以我今日想找点写得细的。”
“哪方面?”
“服用叩门药以后,会发生什么。”
书铺掌柜看向他:“客官准备修行?”
“不是我。”
陈礼神色自然:“替徒弟问的。”
书铺掌柜笑道:“尊徒已经弄到叩门药了?”
“好不容易才弄到一份。”
陈礼道:“年纪不大,胆子也不大,又不愿在卖药的人面前露怯,便托我替他打听清楚。”
书铺掌柜笑道:“能弄到叩门药的人,还会怕死?”
“越是花了大价钱,才越怕死。”
陈礼道:“若只花几两银子,喝错了也便错了,花了几百两,还得把未来半辈子搭进去,换谁都要多想想。”
“也是。”
掌柜打量他几眼:“客官对这个徒弟倒很上心。”
“自己收的徒弟,总得自己看着。”
陈礼叹了口气:“他若喝死了,最后还得我这个师父收尸,我既要替他担心,又要替他忙活,自然得提前问仔细些。”
书铺掌柜没有再怀疑,只是想了片刻。
“讲叩门经过的书不是没有,但这类书,要么是世家宗门自留,要么便是修行者亲笔所记,很少有人愿意拿出来卖。”
陈礼问:“普通的有吗?”
书铺掌柜笑笑:“普通的只会告诉你,服药后顺应本心,不可强求。”
陈礼摇头:“这句话之前的书里便有,我那徒弟要听的不是劝人的空话,他想知道药喝下去以后,究竟会不会吐,会不会晕,要不要捆住手脚,会不会半夜突然拿刀砍人。”
书铺掌柜被问得一时无言。
“尊徒想得确实周全。”
“他比较惜命。”
掌柜又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若只是这种东西,眼下还真没有。”
陈礼皱眉:“一本都没有?”
“前些日子倒有过一套,是一个老木匠留下来的旧笔记,里面木工、家事、修行全混在一起,也记了不少叩门经验。”
“卖了?”
“已经没了。”
掌柜重新拿起那方砚台:“这种东西本就少见,有人愿意拿出来,更不会在书铺里放太久。”
陈礼没有再问。
没有便是没有,临江城这么大,总不至于只有这一间书铺,再去别的地方问问吧。
他正准备离开,靠近门边的地方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陈掌柜?”
陈礼转过头。
一个穿着巡夜司差服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书架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本薄册子。
看着有些眼熟。
陈礼仔细回想了一下,记起这人昨日也在沈宅,后来跟着周捕头忙前忙后,只是两人没有说过几句话。
那差役显然对他的印象更深,走过来笑道:“还真是陈掌柜。”
陈礼拱了拱手:“官爷。”
“别,叫我小吴便行。”
差役摆摆手,又看了一眼柜台:“陈掌柜这是找修行的书?”
“替徒弟找。”
“要叩门了?”
“有这个打算。”
差役点点头:“方才听你们说,是想找真正叩过门的人留下来的东西?”
“不错。”
“那倒巧了。”
陈礼看向他。
差役笑道:“我手里正好有一套。”
“木匠的?”
这次轮到差役愣了一下:“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