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到自己的铺子,门已经关好,何小顺在后院洗衣服,前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陈礼这才把手伸进袖中。
三枚漆黑铜钱落在桌面上。
叮,叮,叮。
三张闭着眼睛的人脸并排躺着,嘴角微微上翘。
按照赵掌柜的价钱,这便是三百两银子。
这三枚钱不是黑匣给的,是那些人雇他处理孙德福、替沈玉堂收尾的报酬。
拿了钱,便意味着对方认为他已经接下了这份关系。
黑衣人临走前还说,等沈玉堂的商路和铺面空出来,临江城会有不少人发财,到时候,需要料理的后事也不会少。
这听起来不像一句客套。
更像是在提前告诉陈礼,以后还会有尸体送到永安白事铺。
陈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钱挣得不太体面。”
他说完,还是将三枚闭目钱收到了手边。
钱本身没有错,做事的人不体面,也不能怪钱。
后院传来何小顺的声音。
“师父,袖口上的黑点洗不掉!”
“那就剪了。”
“这衣裳才穿了半年。”
“人没事就行。”
陈礼回了一句。
何小顺嘀咕着继续洗衣服。
陈礼这才解开粗布包裹,将黑色木匣放到桌上。
匣盖已经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封信,信纸下方,还压着五枚闭目钱。
陈礼动作停了一下。
五枚?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将信取了出来。
“陈兄见字如晤。”
“沈玉堂一事,终于妥善了结。”
“在下原以为,此次局面几度生变,又有巡夜司与数名修行者在场,陈兄纵然能够脱身,最后也难免留下些首尾。”
“没想到,陈兄不但借官府之手拿下孙德福,还顺势让他们自行查清入口之物、屋顶机关与旧日仇怨,将原本尚有缺漏的一桩案子,补得严丝合缝。”
陈礼看到这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信上的内容还在继续。
“尤其那孙德福。”
“此人本就是动手之人,又与沈玉堂有杀父夺业之仇,原本便是最合适的替罪之人,只是这样的人既敢赴死,寻常刑罚多半逼不开他的嘴。”
“陈兄却能一眼看出此人尚有牵挂,只用寥寥数语,便令他主动认下全部罪责。”
“官府得了凶手,沈家得了交代,而陈兄从头到尾只是在旁协助查案,不曾真正沾上半点嫌疑。”
“甚至那巡夜司的捕头,如今恐怕还要记陈兄一份人情。”
“将官府借到这种地步,在下确实没有想到。”
陈礼捏着信纸,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得确实挺多。”
他本来只是想把真正杀人的人找出来。
到了黑匣嘴里,却像是从寿宴开始以前,他便已经打算好了要让巡夜司替自己查案、补证、抓人,最后再给孙德福扣上一口严丝合缝的黑锅。
信上的字迹依旧工整。
“陈兄初次处理这等规模的买卖,便能做到这个地步,已远胜在下预料。”
“过程虽有波折,可临机应变,本就是做这一行最难得的本事。”
“故此次,赠闭目钱五枚。”
陈礼目光重新落到了匣子里。
五枚黑色铜钱静静躺在那里。
以往黑匣每次送来的闭目钱都不算多。
这一次,倒是格外大方。
陈礼伸手将五枚钱拿了出来。
叮叮几声。
五张闭着眼睛的人脸落到桌面上,与旁边另外三枚铜钱碰在了一起。
整整八枚。
若是全部换成银子,便是八百两。
陈礼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终于觉得今日这一整天的折腾,多少有了些回报。
他继续往下看。
信的后半部分,字迹稍稍舒展了一些。
“陈兄如今所谋之事渐大,接触之人也已不再是寻常之辈,今日寿宴之上,不过几名修行者,便令局面几次失控。”
“那擅长辨香的捕头、高明的裁缝与夯工,虽然最终都未能坏了陈兄的布置,可修行者手段诡异,终究不是凡人能够轻视。”
“凡俗手段终究有所不足,若日后面对更高层次的修行者,陈兄纵有万般谋划,也难免因自身孱弱而生出意外。”
“因此,我建议陈兄尽早叩开门径。”
看到这里,陈礼的神色认真了几分。
“闭目钱五枚,可换取一份叩门药。”
“服药以后,门径为何,手段为何,皆由陈兄自身所长决定,外人无法代选,也无法传授。”
“陈兄心思缜密,擅于借尸布局、毁迹嫁祸,想来所开门径,必然不会令人失望,若能早日踏入修行,今后处理尸体、控制证人、对付官府,也会更加从容。”
“望陈兄早作准备,下次行事,也请更周全一些。”
“万望谨慎。”
信到这里结束。
陈礼拿着信,久久没有说话。
黑匣建议他修行的理由,自然不怎么正经。
处理尸体,控制证人,对付官府,没有一句听起来像是好人该做的事。
可有一点,黑匣没有说错。
今日寿宴上,他实在太弱了。
黑衣人一个哈欠,便能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孙德福的腐血只要溅在身上,他可能当场便会烂掉一块肉。
周捕头、高瘦护卫和矮壮护卫交手时,他除了躲到角落里观看,什么也做不了。
若那些人的目标不是沈玉堂,而是他陈礼呢?
永安白事铺的木门,挡不住修行者。
陈礼放下信纸,看向桌面上的八枚闭目钱。
他原本已经在心里盘算过许多次:
永安白事铺左边的铺子适合卖香烛纸钱,右边那间门脸更宽,正好用来摆棺材,买下其中一间,生意便能扩大。
等赚到更多的钱,再买宅子、买地、建义庄……
这一切,都比什么修行更能让他激动。
但眼下,自己必须得有……自保之力。
陈礼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将桌上的铜钱拨开。
五枚放在左边。
三枚留在右边。
五枚,是叩门药。
剩下三枚,依旧是三百两。
修行的钱有了。
盘铺子的本钱,也没有少。
陈礼看着桌上分成两堆的铜钱,忽然觉得黑匣今日难得顺眼了一些。
当然,也只有一些。
他将那五枚闭目钱单独收起。
明日,再去一趟赵掌柜那里。
第十三章 叩门药
第二日一早,陈礼便出了门。
临走之前,他让何小顺把昨日收来的寿衣重新清点一遍,再将铺中几口棺材擦干净。
何小顺听完,忍不住问道:“师父,你去哪儿?”
“谈生意。”
“什么生意?”
陈礼看了他一眼。
何小顺立即改口:“不该问的不问。”
“有长进。”
陈礼满意地点点头,揣着五枚闭目钱离开了永安白事铺。
五枚钱放在身上,并不算重,可每走一步,陈礼都能感觉到钱袋在腰间轻轻晃动。
那不是五枚普通铜钱,是五百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