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楼所涉诸事,多不离食。”
下面又补了四个小字:“此条可定。”
陈礼眉毛轻轻一挑。
这倒是第一次,在这半本东西里看见曹万山写得这么肯定。
他继续往后翻,很快,他就看到了自己真正想找的东西。
镜子。
那一页最上方,只写着三个字。
九百镜。
陈礼坐直了一些,继续往下看,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就慢慢挑了起来。
这一页上的字很少,可第一句,就让陈礼重新看向了桌上的三面铜镜。
“九百之镜,无镜形,若其形似镜,便不是。”
陈礼看着最后一句,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向桌上的三面铜镜:“……”
难怪,难怪曹万山看了一眼,就说不是。
陈礼之前还以为,这老东西是不是掌握了什么一眼辨认真假的特殊手段,现在看来,根本没那么复杂。
它们就是三面镜子,所以一定不是。
陈礼把三面铜镜往旁边推了推,重新低头看那半册笔记。
九百镜为什么明明叫镜,却偏偏都不是镜子的模样,笔记里没有解释,后面只留了一句:“镜醒,则显镜相。”
至于怎么唤醒……
陈礼看了一阵,神色渐渐变得古怪。
没有统一的办法。
下面连续记了不少东西,看样子,曹万山这些年确实找过不少与九百镜有关的传闻,甚至还专门将其中几件记在了一起。
第一条很短。
“一物,疑为九百镜,每日需投食三次,荤素不忌,食量极大,未足,则无异;食足,方显镜光。”
陈礼眉毛微微一挑。
喂饱了才显形?还有这种镜子?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件却完全相反。
“某物不喜食,主人烹炊于侧,香气愈盛,其反应愈重,若真将吃食送至近前,反而沉寂。”
下面还有一句:“据传,此物似贪食,却只可馋,不可喂。”
陈礼失笑道:“这是什么毛病?”
想吃,又不给吃;越馋,反倒越有反应。
再下一页,记的东西更怪。
“传闻有一镜,不食,不闻,只观烹饪。”
“若饭菜做得妥当,则终日无异;若有人故意将火候弄坏、盐糖错放,乃至糟蹋一桌吃食,此物必显。”
陈礼愣了愣。
后面还有一段像是后来补上的。
“曾有人为试其性,故意将一锅好粥烧糊,又将整盘肉菜倒入泔水,顷刻之间,镜相自现,据说动静极大。”
再往旁边,是曹万山自己写的一句:“似厌人糟践吃食。”
陈礼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还挺会过日子。”
别人做得好,它不理,非得看见有人把一桌好东西做坏、倒掉,它才肯冒出来,这哪里像镜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灶王爷看不下去了。
可这还不算最怪的,后面又有一条:“某物只取第一口,无论何种饭食,每日只能供一次,只尝最先入口之物,若先以粗食喂之,当日再以珍馐相诱,亦不复有反应,当日食下喜爱之物,方可显镜。”
旁边还有一行很淡的小字:“疑有喜恶,不在贵贱。”
这是个挑嘴的。
再翻一页:“又有一例,只对冷食有应,热食近前则避。”
下面却被曹万山重重划了两笔:“假,持物者后证为骗财。”
陈礼嘴角抽了一下。
这老头查得还挺认真,真的假的,全记,发现被骗了,还专门回来补一句。
他继续往后翻。
还有几条已经残缺得厉害,有的只剩下“闻香”二字,有的提到茶,有的像是在说某种特别的香料,后面半张纸却被撕没了。
甚至还有一页上,曹万山先写:“疑喜甜。”
过了不知道多久,又在旁边补了一句:“错,并非甜。”
再下面,却没有解释到底是什么。
陈礼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半册笔记比那些修行心得有意思多了。
这些所谓九百镜,好像根本没有一套统一的用法。
有的真吃,有的只闻,有的看别人做饭,有的甚至像有自己的脾气,看不顺眼了才肯冒头。
难怪曹万山找了这么多年,笔记里还到处都是“疑”“未证”“再查”。
最后几行明显不是一次写成的,墨色深浅不同,像是曹万山隔了几年,又回来补过几次。
最上面先只有一个“食”字,下面后来又多了一行。
“诸说虽杂,皆不离食。”
再往后,则是:“九百诸镜,形无定形,法无定法。或食,或闻,或观,有喜,有恶,各有其性。”
最后一句单独占了一行。
“非亲持久试,难知其性。”
陈礼盯着最后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句话倒是写得很实在。
说白了就是,得慢慢试。
陈礼慢慢合上旧册。
他又翻回去,看了一眼那几处被整页撕掉的地方。
曹万山这些年显然查了不少,可真正能留下来的东西,仍旧少得可怜。
至于被他亲手涂掉、撕掉的那些……
陈礼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页断口。
不知道,也没必要现在猜。
至少该找什么,已经有了点方向。
陈礼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脑海里重新浮现出那块木匾。
以前,他只是觉得那东西可疑,可现在,它不像镜子,反而对了。
陈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之前还想着,会不会是沈玉堂用了欺骗门径,才把一面镜子弄成了木匾。
现在看来,倒未必。
九百镜本来就不该像镜子,而曹万山昨天隔着门看进永安后院,木匾就摆在那里,他同样没认出来。
这也不奇怪。
知道什么一定不是,和知道什么才是,本来就是两回事。
沈家那么大,桌椅、牌匾、箱柜、摆件……不像镜子的东西多了去了,偏偏沈玉堂还留下了一屋子真正的铜镜,不知道这一层的人,会先钻进镜室。
知道这一层的人,反倒得一个个全试过去,偏偏你还不知道这面镜子的习性,这几乎是件不可能办成的事。
现在,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黑团子啊,你吃进去的,到底是不是一面九百镜?”
陈礼自言自语道:“或者说,你也会沾染上那面镜子的脾气?”
想了想,他通过死人情,向林狗儿传递去一道意念。
准备一下,今晚,再带我去趟沈家。
第一百零四章 喝几杯
半夜,沈家书房。
沈家那场火过去已有些日子,巡夜司验过现场后撤了封条,沈明昌早已没了消息、老管家也死了,如今宅中还有人,但却一副破败景象,陈礼这次过来,没费什么事。
林狗儿推开窗户,先翻了进去。
陈礼跟在后面落地,抬头便看向正墙。
墙上空荡荡的,原本挂在那里的“童叟无欺”,现在正在自己身上。
准确来说,在黑团子肚子里。
为了以防万一,陈礼把黑团子塞在衣服里带出来了。
林狗儿顺手把窗户掩上:“陈掌柜,这地方我都翻过好几遍了,还有什么可找的?”
陈礼看着那面墙,笑了笑:“找痕迹。”
林狗儿没听明白。
陈礼也没多解释,只道:“你只要知道,那块木匾对饮食相关的东西有可能作出反应,那块匾以前一直挂在这里,如果它就是我们要找的镜子,沈玉堂要用它,总不能每次都把它摘下来,搬去厨房。”
林狗儿点点头:“所以他是在这里弄的?”
“应该是。”
陈礼环视书房。
书架,桌椅,几只柜子,怎么看都不像能烧菜的地方。
“找找吧。”
他说道:“吃的,喝的,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尤其是这面墙附近的。”
两人分开翻找。
陈礼先看书桌,抽屉里还有些沈玉堂留下的旧纸,笔架、砚台也都在,只是落了层薄灰,没什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