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看了他一眼:“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没事杀你干什么?”
冯管事整个人一下放松了。
“真的!我说的这些,绝对是真的!”
“我可以写!全写!还有曹万山的人!他手底下除了杜辞,还有几个人我都见过!有些是替他跑腿的,有些是替他看地方的!还有几个打手!”
“对了,还有他那些门!”
陈礼目光微凝:“门?”
“对!”
冯管事用力点头:“我不知道他那门径到底是怎么修的,可我知道一些规矩!有些东西不能随便动!有些地方东西一动,他就看不见了!以前东家让我办过几次,所以我知道!”
陈礼彻底认真起来。
这就是他真正想找冯管事的原因。
曹万山最麻烦的,不是他成家境的修为,而是那一双双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的眼睛。
陈礼想做什么,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都有可能落进曹万山眼里。
这种感觉很不好。
可只要冯管事真能把那些地方一个个找出来……事情就不一样了。
冯管事显然也看出了陈礼的表情变化。
他立刻又道:“陈掌柜,现在他们真顾不上你!杜辞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巡夜司为什么突然又查船行!还有今天巡夜司跑掉那些尸体,听说是个赶尸人干的,他们也不知道那个赶尸人是谁!”
陈礼神情略微古怪了一下:“嗯,他们不知道。”
“对!”
冯管事赶紧道:“所以现在正乱着!你要对付曹万山,正是最好的时候!等他缓过来,把该撤的人撤了,该换的东西换了,再找就麻烦了!”
陈礼点了点头。
这个判断,他赞同。
不得不说,冯管事能替梁承业管这么多年船行,确实不是白干的。
陈礼站起身:“行,我去给你拿纸笔。”
冯管事大喜:“好!”
陈礼刚转过身,身后又传来声音:“陈掌柜!”
他回头:“又怎么了?”
冯管事跪在地上,左右看了看。
明知道屋里除了那个昏迷的车夫没别人,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压低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曹万山。”
冯管事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我还知道他一个秘密。”
陈礼看着他:“什么秘密?”
冯管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很大的秘密,我也是以前跟着东家的时候,偶然知道的,杜辞知不知道,我都不敢确定。”
陈礼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被五花大绑、跪得端端正正的冯管事,忽然笑了。
随后,陈礼抬起手,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冯管事,你真是个好生意人!”
第九十四章 门
夜色渐深,一间货栈的大门刚刚落了锁。
两张巡夜司的封条一左一右贴在门上,浆糊还没干透。
几名差役提着灯,沿街走远。
货栈门口,两个男人站了好一会儿。
他们愁眉苦脸地看着封条,互相看了看,两人眼里都是无奈与烦闷。
“这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白日里巡夜司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把已经问过的人重新问了一遍,账册也重新翻了一遍,原本这处货栈与西仓没有直接牵扯,前几日已经算是过了关。
谁知道今日说封就封。
“要不……找冯管事?”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
“你去?”
“……”
那人顿时不说话了。
从下午开始,冯管事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两日船行上下乱成一团,冯管事更是见谁骂谁,今日虾藻码头那边有个伙计不过多问了一句工钱什么时候发,便被他指着鼻子骂了半天。
这个时候找过去……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另一人看着大门上的封条,叹了口气:“先回去吧。”
旁边的人却没动,过了一会儿才道:“这个月工钱,不会又让账房扣了吧?”
“那谁知道,反正出了事,倒霉的都是我们。”
那人看着门上的封条,低声骂了一句:“上头惹出来的事,怎么每回都是下面的人填窟窿。”
旁边的人赶紧看了看四周:“行了,少说两句。”
两人这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消失,货栈门前重新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檐下的两只灯笼轻轻晃动。
过了片刻,街角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冯照抬头看了一眼两人离开的方向,慢悠悠来到货栈门前。
他没有动封条,只是在门边蹲下,伸手沿着门框摸了一遍。
没有。
又往下,还是没有。
冯照皱了皱眉。
陈掌柜说过,这东西很薄,颜色又深,未必一摸就能摸出来。
他索性从怀里取出火折子,拔开盖子,里面只有一点暗红。
冯照抬起头。
不远处,街边正挂着三盏灯笼。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往自己这边一勾。
远处三盏灯笼里的火光同时暗了一些,他手里的那一点暗红,骤然亮了起来。
火光照在门板上,冯照眯起眼睛,仔仔细细找了一圈。
终于。
靠近门缝下面的位置,一点极不起眼的黑色露了出来,几乎与门板本身融在一起,若不是凑近看,根本看不见。
“找到了。”
冯照笑了。
他用指甲换了几个角度,抠了几圈,啪嗒一声,一枚薄薄的乌黑木片掉进掌心。
和陈掌柜给他们看的,一模一样。
冯照满意地点点头,把东西往怀里一塞,起身,转身离开。
他手里的火光重新暗了下去,而远处那几盏灯笼,也一点点恢复了原来的亮度。
恰好一个醉汉摇摇晃晃从街口经过,他抬头看了眼灯笼,嘟囔了一句。
“什么破灯……”
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同一时间,临江城里,还有很多类似的事情正在发生。
一处已经被巡夜司查封的铺子后院,有人翻墙而入。
一处没被查封的货栈门前,一个男人蹲下来歇了会儿脚。
还有一间仍在营业的铺子,伙计正忙着收摊,一个不起眼的路人在门边靠了一阵,等伙计回过头时,人已经走远了。
没有人砸门,没有人放火,甚至没有多少动静。
那些东西本来也不起眼。
有的插在门缝里,有的藏在门框后,有的就在门板某处极不起眼的位置。
寻常人就算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是门上多了块木楔,或者哪里翘起了一块木皮。
可今夜,它们正在从临江城里,一点点消失。
曹万山留在这座城里的一扇扇门,依旧还是原来的门。
只是门里,少了一样东西。
……
永安白事铺,后院。
陈礼坐在石桌旁,桌面上已经摆了几枚乌黑木片。
他捏起其中一枚,对着灯火翻来覆去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