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着陈礼的几名差役这才慌忙松手。
陈礼一屁股坐到地上,像是直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不是,我刚才不是还在那边么?”
没人顾得上回答他,巡夜司众人已经全部朝魏三平追了过去。
陈礼揉着肩膀,也立即爬起来。
“等等我!”
他边喊边追,心里却已经把意念传了过去。
走!别恋战!
屠六等人全跟在魏三平后面。
不快,但也绝不慢。
之前小绒说过,赶尸门径本就有距离限制,所以按陈礼的要求,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散开太远。
魏三平往前,他们便跟着往前,魏三平拐弯,四具尸体也会跟着一起拐弯。
远远看去,真像一名赶尸人,正催着自己手里的尸体离开。
巡夜司的人追得很快,尤其周捕头。
刚才被那一下莫名其妙的换位耽搁了片刻,可真正跑起来以后,双方距离还是在迅速拉近。
陈礼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前方。
快到了。
前面是一条不算宽的巷口,巷口墙边挂着两盏夜里照路用的油灯,天亮以后还没来得及熄。
灯芯烧得很小,却还有火。
这是他早就看好的位置。
屠六第一个经过,陈礼心念一动,传去了指令:把灯打翻!
屠六连头都没回,手往墙边一扫。
啪!
一盏油灯直接掉到地上。
里面的灯油泼开一大片,微弱火苗贴着油迹一下窜开。
马旺正好经过,他脚步不停,手却朝后轻轻一摆。
轰!
原本不过贴着地面的火,猛地旺了。
火焰沿着泼开的灯油一下铺开,又舔上旁边堆着的旧竹篓、破木板和一捆干草,热浪瞬间冲起。
追在最前面的两名差役脸色一变。
“火!”
两人本能停步。
下一瞬,轰的一声,巷口已经被一片猛窜起来的火焰封住。
火势其实算不上大,可巷子窄,人真要硬冲,脸和衣服都得先挨一遍火。
周捕头脚步一停,眼神却更加难看:“又是那个催火的手段。”
陈礼这时也追了上来,一看前面火起来,立刻喊:“灭火!快灭!”
巡夜司的人当然不用他提醒。
后面很快有人赶到,其中一名差役双手一抬,周围空气像是忽然沉了一下,火苗被压得猛地一矮。
另一人提来水桶,一桶水泼上去,这些水竟像是有了生命,自行散开、找到了最完美的位置,朝着火势压了下去。
白烟猛地腾起。
又过了几息,巷口终于能过人,周捕头第一个冲了进去。
巷子后面却已经空了。
没人,没有铃声,更看不见那几具尸体。
周捕头一路追到巷尾。
左右都是岔路,早没了影子。
他站在那里,没有继续乱追,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陈礼气喘吁吁跟上:“人呢?”
周捕头没回答。
陈礼左右看了看:“跑了?”
还是没人回答。
几个差役也追了过来,有人不甘心,还准备分头继续找。
周捕头却忽然抬手:“等等。”
众人停住。
周捕头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刚才按住了那个“赶尸人”的肩膀,此时,那掌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点黑褐色的油污。
很淡,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指缝之间,还黏着两三根极细的麻丝。
周捕头皱了皱眉,两指轻轻一搓。
他又嗅了嗅,目光凝重起来。
旁边一名差役也看见了:“头儿,这是……”
“油麻。”
周捕头沉声道。
那差役一听,下意识道:“这几天通济船行那些船……”
“我知道。”
周捕头打断了他。
陈礼站在旁边,视线也落在周捕头掌心,脸上适时露出一点疑惑:“什么东西?”
他当然不会说,这是自己给魏三平炮制赶尸人衣物时,专门留下的“线索”。
油麻,或者说,是船行缆绳的主要原料,这些绳子是桐油处理过的油麻绳,防水性和耐用性更好,要搞到这么几根细麻丝也是很简单的事,却已经足够让巡夜司的人,往船行的方向去想。
果然,周捕头缓缓合拢手掌,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方才那名赶尸人消失的方向,随后,又转头望向城中另一边。
那边……
正是通济船行所在的方向。
第九十章 死人有死人用处
周捕头最后还是没再留陈礼。
那名赶尸人跑了,四具尸体也跑了,巡夜司里一大早便闹得鸡飞狗跳。
有人去封街,有人重新查同兴染坊,还有人被周捕头叫去通济船行,把昨夜到今早的案卷重新翻一遍。
至于陈礼……
反倒没人顾得上了。
周捕头几乎没有客套,就让陈礼自己离开了。
陈礼当然也不矫情,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开了巡夜司。
离开衙门大门口,走出去一段以后,他脸上的笑才慢慢淡了些。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当然,也没完全过去。
周捕头不是傻子。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赶尸人,确实替陈礼解释了很多事情,至少现在看来,西仓那几具尸体昨夜跑去同兴染坊,不一定跟陈礼有关系。
陈礼估摸着,自己原本在周捕头那里有七八分嫌疑,现在大概只剩一两分,甚至更少。
至于魏三平他们现在会不会被巡夜司找到……
陈礼倒没那么担心。
许闻能处理人鞋子留下的痕迹,林狗儿更不用说,这小子别的不一定可靠,钻巷子、翻墙、找些鬼都不愿意去的犄角旮旯,绝对是一把好手。
再加上自己出来前,往魏三平身上放了换颜膏,他们几人只要找到安全的地方,就能自己给自己换个脸。
到时候换身衣服,再往城里绕上几圈,便是亲娘来了,也未必一眼能认出来。
当然,巡夜司人多,修行者也多。
三千门径里,谁知道有没有什么特别会找人、寻踪、认尸的手段。
今天骗过周捕头,不代表以后也能一直骗过去,该小心,还是要小心。
陈礼走出几条街,找了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停下,闭了闭眼。
死人情还在。
几道联系集中在一起,远远落在城中某个方向,不算特别清楚。
可够用。
陈礼辨了辨方向,继续走。
……
小半个时辰以后,陈礼站在了一条很不起眼的小巷里。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年久失修的旧墙,墙根生着杂草,前面一座破院的门还挂着锁,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陈礼走到门口,没敲门,而是继续往旁边走。
绕过半面塌墙,后面有一道只能侧着身子进去的缝。
不用问,这种地方肯定是林狗儿找的。
他侧身进去。
院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点,杂草被踩倒不少,西边一间屋的窗户后面,立刻有人动了一下。
很快,门打开,林狗儿探出头。
看见是陈礼,他眼睛一下亮了:“陈掌柜!”
陈礼点头:“进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