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第14节

  陈礼始终站在后面,直到小厮将药罐放在桌上,他才走过去。

  罐中还剩十几颗棕褐色药丸,药丸表面裹着薄薄一层蜂蜡,看起来与寻常补药没有区别。

  周捕头拿起一颗,先闻了闻,又用断刀削下一小块,药丸裂开后,里面露出淡黄色药泥。

  他将药泥与尸体牙缝里的碎屑对比了一下,颜色几乎一样。

  周捕头看向陈礼,点点头:“就是这种药。”

  陈礼说道:“但这只能证明沈老爷早晨吃过养元丸,不能证明药丸有毒。”

  周捕头也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白色香豆,放在药罐旁边捏碎。

  细细的白烟散开,烟雾绕着药罐转了两圈,忽然有一缕钻入罐中,颜色渐渐变成浅灰。

  周捕头眼神微沉:“这罐药里,有与尸液相似的酸腐味。”

  小厮脸色瞬间惨白:“不可能!老爷已经吃了两年!”

  陈礼看向药柜。

  “吃了两年的药,不代表这罐药也放了两年。”

  他问道:“这罐是什么时候开封的?”

  小厮回忆了一下:“是……是七八日前!”

  “谁送来的?”

  “百草堂的人。”

  “还是以前那个伙计?”

  小厮张了张嘴,神情渐渐变了:“不是……不是!以前都是百草堂的老伙计送药,这次来的是个生面孔!”

  周捕头立即追问:

  “什么模样?”

  “戴着帽子,个子不高,说自己是新来的。”

  “声音呢?”

  “有些哑。”

  小厮越说越慌:“小人当时还看过百草堂的单子,确实盖着他们的印章……”

  周捕头将药罐交给差役。

  “封好,任何人不得再碰,派人去百草堂,查清楚这罐药到底是谁送来的。”

  差役领命而去。

  陈礼看着药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第一处证据已经找到了,而且从头到尾是小厮自己说、自己取出来的,药里的异常也是周捕头亲自闻出来的。

  即使有人怀疑他,也只能认为他从尸体口中的药渣推断出了养元丸。

  这很合理,懂尸体的人,多少都该有这点本事。

  周捕头重新看向小厮:“今日寿宴的酒菜是谁负责?”

  “厨房的孙管事。”

  “就是刚才逃走的那个人?”

  小厮点头:“他叫孙德福,在沈家做了六年,一直负责酒窖和厨房采买。”

  周捕头问道:“他平时会接触老爷的药吗?”

  “不会。”

  小厮摇头:“老爷的药一直由我保管,孙管事只管酒菜。”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孙德福负责催发沈玉堂体内的东西,却未必是将酵种放进养元丸的人。

  陈礼没有继续问。

  信里已经说过,孙德福只是替罪羊,真正安排这件事的人,并没有留下明显线索。

  周捕头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向外走,吩咐道:“先抓住孙德福,他受了伤,身上又有我的留香,跑不远!”

  众人重新回到前院。

  先前追出去的差役已经传回消息,有人看见孙德福从沈宅侧门逃出,翻进了隔壁巷子,巷子里留下一件沾血的灰色短褂,随后有一辆运菜的驴车匆匆出城。

  周捕头听完,立即问道:

  “驴车是谁家的?”

  “城东吴记菜行,已经有人追去了。”

  周捕头皱起眉头。

  陈礼站在旁边,心中却觉得不对。

  孙德福虽然只是枚弃子,但能与三名修行者交手,不可能蠢到以为一辆驴车便能甩掉辨香门径的捕头,那件带血的衣服,多半是故意留下的。

  他没有马上开口,这种事,捕头应该能搞得定。

  果然,周捕头已经闭上眼睛,开始缓缓吸气。

  前院中还残留着腐臭、饭菜、酒水和各种香料的味道,气味太杂。

  于是,他先后捏碎了两枚香豆,一枚青色,一枚红色。

  青色香气压下周围杂味,红色细烟则贴着地面向院外游去,细烟飘到侧门时分成了两股。

  一股顺着巷子,追向那辆已经出城的驴车;另一股却绕过墙角,重新回到了沈宅正门附近。

  周捕头猛然睁开眼睛:“他没上车!跟我来!”

  他立即向正门走去。

  门口还聚集着不少宾客,张大人虽然下令封锁沈宅,但刚才混乱时,已经有一批人逃了出去,剩下的人此刻都挤在门前,希望官府尽快放行。

  周捕头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陈礼也跟了过来。

  人群中有富商,有随从,也有几名帮忙搬运寿礼的脚夫,孙德福已经换掉灰色短褂,又可能改过容貌,单凭眼睛很难认出来。

  陈礼看了一圈,视线慢慢落在众人的脚上。

  衣服能换,容貌能遮,可这么短的时间里,鞋总未必来得及换。

  “周捕头。”陈礼轻声开口。

  周捕头回头看他。

  陈礼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衣服染了血,可以脱,脸怕人认出来,也可以遮,但他右肩挨了你一刀,走路时未必没有影响,还有鞋,逃命时未必来得及换。”

  周捕头目光微凝,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再次看向众人,上下打量。

  片刻后,他盯紧了一名穿着蓝色绸袍的中年男人,半天不移开目光,中年男人面色变得僵硬起来,周围人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与此人拉开了一定距离。

  “官、官爷,我只是来拜寿的,与沈家的事情无关,能否先让我离开?”

  男人见状,紧张地问道。

  他脸色蜡黄,下巴留着短须,看起来与先前的孙德福完全不同。

  但陈礼注意到,他说话时,右肩却始终略微向下,右脚所穿的黑靴,也沾着一点厨房后院常见的湿灰。

  周捕头向他走去,冷笑问道:“你是哪家的客人?”

  “城西金玉布庄。”

  “姓什么?”

  “姓、姓刘。”

  周捕头距离他还有三步时,鼻头耸了耸,忽然抽出锁链!

  蓝袍男人脸色骤变,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于是转身便跑!

  但来不及了,锁链已经缠住他的右脚。

  男人扑倒在地,翻身一掌拍向锁链,铁链表面迅速出现黑斑。

  周捕头早有准备,他松开锁链,整个人紧随而至,膝盖重重压住男人后腰,左手扭住他受伤的右臂。

  男人疼得闷哼一声,脸上那层蜡黄色皮肤也随之裂开,露出孙德福原本的面容。

  几名差役一拥而上,用牛筋绳将他牢牢捆住,周捕头经验丰富,担心此人还有手段,便将他的眼鼻口耳全都蒙堵住了。

  见孙德福终于不再挣扎、也使不出了手段,周捕头这才开始摸遍他全身,但摸了一圈后,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陈礼站在旁边,看向他的右靴:“他右鞋底似乎比另一边厚。”

  周捕头立即拔下右靴,靴底夹层中,果然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五月初九,午时三刻,闻香起酵】

  没有落款。

  周捕头盯着纸条,脸色越来越冷。

  孙德福趴在地上,大概是听见了陈礼的声音,他忽然转向陈礼方向,苦笑了一声:“原来最后来收我的,也是你。”

  旁边差役没有听懂:“你胡说什么?”

  陈礼却明白了。

  孙德福显然也知道,今日会有人负责将所有罪名收拾干净,只是他或许直到被抓的这一刻才明白,自己就是那个需要被收拾的人。

  陈礼没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们一行人追出来、捉拿孙德福的整个过程中,再没有人打过一个哈欠、犯过一点困。

  昨日那个黑衣人,没再出现……他的任务大概只是在寿宴开始时制造困意,给孙德福制造出手机会。

  沈玉堂死后,他便已经抽身。

  陈礼当然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周捕头,可信里将孙德福称作替罪羊,却没有提到那个黑衣人。

  这说明两人的分量不同,孙德福是可以交给官府的人,黑衣人不是。

  自己若在这时多说一句,顺着黑衣人继续向后查,查到的未必是线索,也可能是下一张提前写好姓名的讣帖。

  陈礼低下头,像是什么也没有想到。

  真凶抓到了,养元丸和纸条也找到了,自己做得已经够多。

  接下来,只要看看这只替罪羊,能不能将所有罪名背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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