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渴。”
陈礼道。
茶博士又看了一圈。
这么热的天,五个壮汉坐在这里,一口水都不喝?
不过开门做生意,什么客人都有,他终究没多问。
“一壶清茶?”
“再来一碟瓜子。”
“得嘞。”
很快,茶送上来。
陈礼给自己倒了一杯,其余几人就围着桌子坐着。
陈礼喝茶,他们看着。
陈礼嗑瓜子,他们还是看着。
过了一会儿,陈礼抬头:“你们一直看我做什么?”
屠六道:“等消息。”
“等消息就等消息。”
陈礼放下一颗瓜子壳:“别盯着我看,我脸上又没消息。”
屠六转头看向窗外,其他人也跟着看过去,陈礼这才舒服一些。
街上人来人往。
同兴染坊一直很正常,有人送布进去,有人抱着染好的布出来,过了没多久,门口那两个挑布的妇人也走了。
日头一点点向西偏。
陈礼喝完第一杯茶,又倒了一杯。
又过了差不多一刻钟,街口忽然晃过一道身影,林狗儿回来了。
这小子没直接进茶铺,他先从同兴染坊门前走过去,又绕了半条街,最后才从茶铺后面钻进来。
一进门,他便咧开嘴:“陈掌柜,有好东西。”
屠六一下站了起来:“孟夫人呢?”
林狗儿被问得一愣:“没看见。”
屠六脸色立刻沉了。
林狗儿赶紧道:“但是里面真有个女人。”
屠六盯住他:“什么意思?”
林狗儿拉了张凳子坐下:“这染坊前面没什么,都是正常干活的。”
“十几个伙计,染布、烧水、晾布,看着跟外面没区别,可过了第二进院子,就不一样了。”
他说着,往桌边凑了凑:“后院里有不少人,至少十来个,有几个穿得像伙计,可手上一点染料都没有,还有两个腰里藏着家伙,里边还有些来路不明的货物,我估摸着是啥走私货。”
屠六眼神越来越冷。
林狗儿继续道:“最里面还有个小院,门口守着人,我绕了两圈,后墙没有窗,旁边也没有能进去的地方,就正面一扇门,守门的有四个,我没敢硬往里钻。”
陈礼问:“听见什么没有?”
林狗儿点头:“有,女人在惨叫。”
桌边一下安静了。
林狗儿压低了声音:“她隔一会儿叫一声,有时候里面还有人说话,我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不过那女人叫得挺惨。”
屠六慢慢站直身体。
邢捆、冯照、马旺几人的脸色,也同时有了变化。
死人原本就没有多少血色,这一刻看起来更显冷峻。
屠六没有再问林狗儿,他只是转头看向陈礼。
陈礼明白他的意思。
梁家旧人,一个隐秘落脚点,十几个不干染坊活的人,后院深处还关着一个女人。
若这还不是孟夫人……那未免也太巧了。
“别急。”
陈礼道。
屠六皱眉:“还等?”
“当然等。”
陈礼朝窗外努了努嘴:“你看看外面。”
街上还有不少人,天虽然已经开始偏暗,可卖布的没收摊,挑担子的还在走,茶铺里也坐着三四桌客人。
“青天白日,一群人冲进染坊杀人。”
陈礼道:“你们是怕巡夜司最近不够忙?”
屠六咬了咬牙:“夫人还在里面受刑。”
“人还能叫,说明暂时没死。”
陈礼看着他:“你现在冲进去,若救不出来,她死得更快。”
屠六沉默,过了一会儿,终于重新坐下。
“等多久?”
“等天黑。”
陈礼喝了一口茶:“这么久都等了,不差这一两个时辰。”
林狗儿坐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说到这个……”
他把手伸进怀里:“刚刚说一半被打断了,我摸了个好东西出来。”
陈礼看向他:“什么?”
林狗儿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黑色圆珠,圆珠表面并不光滑,中间还穿着一个极细的小孔。
看起来,像是一颗烧黑了的铁珠。
陈礼没认出来:“这是什么?”
林狗儿嘿嘿一笑:“惊门铃的铃胆。”
陈礼抬眼:“惊门铃?”
“防贼的。”
林狗儿拿起那颗黑珠,在指间抛了一下:“我以前见过,有些有钱人家怕晚上进贼,会在后门、院墙附近藏一只小铜铃。”
“白天拿铜签卡着,晚上拔掉,只要有人从不该进的地方翻进去,铃自己就响。”
陈礼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
“你把铃偷了?”
“没。”
林狗儿一脸理所当然:“偷铃多容易被发现,我就把里面这个拿走了。”
他指了指掌心。
“外面的铜铃还好好挂着呢,晚上他们照常把铜签一拔,里面没胆,它响个屁。”
陈礼竖起了大拇指。
不得不承认,这小贼确实有点东西。
屠六此时已经冷静不少,他看了看外面的街道,又看向同兴染坊:“既然不急动手,那我们先出去转转。”
陈礼问:“做什么?”
“看看周围。”
屠六道:“几条路,几道巷,后墙外面是什么,里面的人要跑从哪边走,天一黑,好动手。”
陈礼点头:“这还像点样子。”
旁边的林狗儿却一下来了精神:“踩盘子?”
屠六看他:“你会?”
林狗儿差点笑出声:“你问我会不会踩盘子?”
他已经站了起来。
“走走走,这种事我熟,先看后巷,再看屋顶,附近哪家墙矮,哪棵树能翻,哪条路晚上没人,我一圈就能看明白。”
说着,他已经率先往外走,屠六几人也跟着起身。
陈礼看着林狗儿兴冲冲的模样,一时有些无言。
这小贼活着的时候,最后就是折在黑燕堂手里,如今死都死了,一听说要踩盘子,倒是一点旧账都不记。
只能说,人死以后,心胸确实容易宽一些。
“几位,我多交待一句。”
他轻声道:“你们救人可以,但动静别闹太大,至少别立即就把巡夜司引来,还有……帮我多带一具尸体回来,要找曹万山,还得靠他们的尸体。”
……
天暗得很快。
茶铺里的客人换了一茬。
陈礼第一壶茶喝完,又要了第二壶。
同兴染坊也一点点安静下来。
先是门口晾着的布被收了进去,接着几个真正干活的染坊伙计陆续离开,有人关了半扇大门,没多久,剩下半扇也关上了。
街上的铺子开始点灯,茶铺门前挂起两只灯笼,同兴染坊里面,也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从外面望去,整间染坊平静得很,就像忙完一天生意以后,伙计们还在里面收拾东西。
陈礼靠在窗边,手里端着茶,魏三平坐在他对面。
林狗儿他们已经出去有一阵了,没人回来报信。
陈礼却不急,他抬头看了看天。
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