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帷幕后安静得久了些。
杜老没有催。
他知道那不是一间铺子,也不只是一座西仓。
通济船行从一开始只有几条破船,到后来占住临江几处码头,再到货栈、船坞、仓房、水路,一点点做到今日,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如今梁承业死了,西仓也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巡夜司的眼睛已经彻底落在了船行身上。
想保,很难。
过了一会儿,曹万山终于开口。
“船行这块牌子,慢慢拆了吧。”
杜老神色微变。
哪怕早有准备,真正听见这句话,仍旧有些肉痛。
“这些年承业在船行上花的心思不少。”
“正是因为如此……”
帷幕后的人依旧平静:“才更不能为了一个已经坏掉的招牌,再往里面填钱、填人。”
杜老没有说话。
曹万山继续道:“西仓那边,不要动,巡夜司想封,便让他们封;账册想看,也让他们看,这个时候再烧东西、转货、送人出城,只是在告诉巡夜司,哪里值得查。”
“那冯管事……”
“照常回去,该问什么,答什么。”
杜老点点头:“明白。”
“至于剩下的……”
帷幕后那道佝偻影子动了一下,钥匙再次轻响。
曹万山哑声道:“船可以换名字,货可以换东家,码头上的人,也不会因为一块牌匾没了便不吃这碗饭,和西仓没牵扯的,慢慢拆散了,能留下多少,留下多少。”
杜老想了想:“若动作慢,恐怕只能保下五六成。”
“五六成也够。”
曹万山道:“为了多拿一成,把手伸到巡夜司眼皮底下,不值。”
杜老低头:“我会安排。”
屋里重新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才提到今晚最重要的一件东西。
“对了,曹公,西仓翻过了,没有镜子。”
帷幕后的人没有回应。
“梁承业的人没找到,黑燕堂进去以后也几乎把西库拆了,巡夜司那边也不像是找到了什么,铜镜,或许真的不在那。”
杜老停了一下,又道:“还有,沈家昨夜也出了事。”
“什么事?”
“后厨走水。”
杜老道:“火是从灶台下面烧起来的,等沈家的人救火时,才发现大灶下面还藏着一条暗道,下面有间地窖。”
“听说里面放了很多铜镜,具体多少已经说不清了,火烧得不小,木架、箱子都毁了不少,镜子也碎了、熏了许多。”
“人呢?”
“老管家死了。”
杜老道:“沈明昌中了两刀,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昏了,如今还没醒,听说伤得很重。”
曹万山手里的钥匙很久没有再响。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也是昨夜?”
“是。”
“西仓乱起来以后?”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
曹万山没有再问。
杜老等了片刻,才道:“沈家的地窖既然藏着这么多镜子……还要不要继续往下查?”
良久,曹万山才道:“沈玉堂死了,九百楼可还在。”
杜老抬起头。
曹万山继续说道:“这些年,真正见过九百楼的人不多,可没见过,不代表它不在,沈玉堂活着时,他们能为了他一句话,让我停手,现在人死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谁知道那面镜子在他们眼里,究竟算沈玉堂的东西,还是九百楼自己的东西。”
杜老问:“那便不动沈家?”
“别动,我们从来也没动过沈家,所有事都是黑燕堂做的,我们不过是在帮九百楼从黑燕堂手里抢回镜子,至于沈家……”
曹万山道:“承业之前,不是找过一个贼么?”
杜老略一思索,点头道:“是有这么个人,手脚很干净,承业之前想摸一摸沈家的底,又不好用船行自己的人,便找了他进去。”
“后来呢?”
“没了。”
“没了?”
“人找不到了。”
杜老道:“原本还想着西仓这边的事情收住以后再查,没想到……”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几日死的人实在太多,一个不知道跑到哪里的贼,反倒成了小事。
曹万山道:“先找到他,他进去过沈家,若还活着,兴许知道些什么。”
杜老问:“若已经死了呢?”
帷幕后的人沉默一瞬,说道:“那便算了,找不到这个人,再去探探风,总之别碰沈家,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杜老点头:“好。”
他说完,却没有立即离开。
帷幕后,曹万山似乎也知道他还有话:“还有什么?”
杜老这才道:“永安白事铺。”
钥匙声再一次停了。
屋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说。”
“黑燕堂昨夜会去西仓,消息是陈礼送来的,这件事,本就有些不对。”
杜老缓声道:“冯管事今日去永安送梁承业尸体,我让他顺手带了一件您的信物。”
帷幕后的背影终于稍稍动了一下。
“挂上了?”
“挂了,他亲手放的,位置也没有错。”
曹万山没有再问。
杜老等了一会儿,便听见帷幕后传来轻轻一声。
咔。
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灯火没有变化,帷幕也没有动,只有曹万山身旁,那串旧钥匙发出了一阵极轻的摩擦声。
几息过去,屋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杜老有些疑惑地抬头。
帷幕后的人依旧坐着。
又过了一会儿。
咔,第二声。
还是没有变化。
这一次,曹万山没有再试。
杜老迟疑道:“曹公,您……看不到?”
“嗯。”
“怎么会?冯管事回来以后说得很清楚,他是趁着离开的时候,将东西塞在了铺门内侧,除非陈礼专门去翻,否则应该不会发现。”
曹万山没有说话,似是在思索。
杜老想了一会儿,小心地问:
“会不会掉了?”
“最好是。”
一句话落下,杜老也沉默下来。
若只是掉了,当然最好。
可若不是呢?
永安白事铺那个陈礼,他们不是第一次接触。
七具尸体上那些原本不该那么快被看出来的东西,是他看出来的。
黑燕堂来临江以后找过他,梁家同样找过他。
双方都曾想将他拉过来,他却一直站在中间,甚至当初梁承业请他进梁宅,本想借杜老的身份和曹万山的声音压住他,最后也没能真正留下。
之后黑燕堂与梁家在西仓死了一地。
梁承业死了,裴渡也死了,巡夜司彻底介入,可陈礼……
还在自己的白事铺里做生意。
现在,连挂在他家门上的东西,都突然失去了作用。
杜老想了半天,越想越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