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他师父,还是他儿子?”
宋平章把纸往身边竹筐里一扔:“要我看,你这徒弟自己也不上心,撵走得了。”
陈礼:“……”
脾气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他说话越不客气,陈礼反而越安心一些,至少跟册子上写的一样,这人看起来并不打算盘问他徒弟是谁、什么门径、会些什么。
陈礼问:
“赵掌柜说,宋先生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他说了就有。”
“那……东西呢?”
宋平章终于抬头看他:“东西都没长出来,我怎么给你?”
陈礼愣了一下:“还没长出来?”
宋平章已经没兴趣看他了,抬手往院子东边一指:“那边。”
陈礼顺着看去。
那里有一片两丈见方的花圃,里面种着不少细苗,大多只有半尺来高,叶片狭长,颜色深浅不一,中间还夹着不少杂草。
“过去。”
宋平章说道:“先把草拔了。”
陈礼看了眼花圃,又看了眼他:“我要的东西,跟那片花有关?”
宋平章哼了一声。
“总算没蠢到家,把花养好,该有的时候,自然会有。”
陈礼问:“大概要多久?”
“你要是长了脑子,就明天;手笨一点,就后天。”
宋平章拿起剪子,咔嚓一声,又剪掉一片坏叶:“再笨,就别浪费我的花了,回家找你徒弟哭去。”
最多一两天,这个时间陈礼能接受。
他挽了挽袖口,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又问了一句:“那些苗,我不认识。”
宋平章抬眼:“所以?”
陈礼问:“哪些是花,哪些是草?”
宋平章认真打量了陈礼两息,随后用剪子往旁边一指:“老刘。”
一名正在搬盆的帮工赶紧过来。
“先生。”
“带他认一遍。”
“是。”
宋平章重新低下头,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今天总算来了个脑子长在头上的。”
陈礼听见了,只当是夸自己。
老刘带他走到花圃边,指了几株。
“这种细叶的是要留的。”
“这种叶子背后发白的也是。”
“还有这个,别看长得像野草,也是宋先生种的。”
陈礼蹲下来,一样样记,直到确定自己能分清,才开始动手。
没拔几根,另一头忽然又传来宋平章的声音。
“停!”
陈礼抬头。
这回挨骂的,是刚才那个戴玉手镯的胖子。
胖子手里的水瓢还悬在半空,呆呆地看向宋平章。
宋平章盯着他面前那几株花:“谁让你浇水的?”
胖子怔了怔。
“宋先生,土都干了。”
“你扒开看看。”
胖子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蹲下去,拿手拨开表面那层泥。
泥里,上面是干的,下面却明显还是湿的。
宋平章脸一下沉了。
“昨天怎么跟你说的?这东西根不喜泡水,表皮干了不要紧!你早晚各浇一次,怕它撑不死是不是?!”
胖子脸色也有些难看:“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宋平章冷笑一声:“这几株根已经伤了,拔掉,重新养!”
胖子猛地抬头。
“重新养?”
“不然呢?”
“我已经在这里干了两天了!”
“你要是第一天就听人话,现在已经回家了。”
宋平章骂道:“教你一次不会,两次还不会!有钱买玉镯子,没钱买个脑子?!”
胖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周围人明显都在憋着不往这边看。
沉默片刻后,他把水瓢往地上一扔。
“宋平章!老子是花钱来找你办事的!我不是来替你种花的!”
胖子额角青筋乱跳:“都两天了,你让我浇水我浇水,让我捉虫我捉虫!现在一句养坏了,又让我重来?”
宋平章拿剪子指了指院门:“觉得我坑你,滚,拿着条子回去退钱。”
胖子站在原地,显然不愿意走。
钱能退,可这两天的功夫可退不回来。
更何况他既然找到了这里,自然是真有东西想求。
宋平章见他不动,又低下头。
“蠢得像个猪,脾气还不小,舍不得走就拔花,重新来。”
这一句彻底把胖子点着了。
“老东西,你真当老子怕你?”
话音落下,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抬起,五指间似乎有一点寒光闪过。
陈礼手上的动作停了,稍稍往后退了半步。
胖子不知修的是什么门径,但看上去威力不小,不过,在他手掌碰到宋平章之前,脚边的一盆黄花忽然晃了一下。
那盆花里,两片宽大的叶子撑上盆沿,紧接着,两条白生生的根须从盆底伸了出来,一左一右踩在地上,接着,整个花盆带着花跳了起来!
啪!
叶片结结实实抽在他脸上。
胖子脑袋一歪,惊呆了:“你……”
他话音刚起,旁边另一盆红花也动了,根须一撑,腾地跳起,花苞重重撞在他鼻梁上!
砰!
“啊!”
胖子捂着鼻子连退两步。
还没站稳,一根藤蔓已经从旁边架子上垂下来。
啪!
藤蔓用力抽在了他屁股。
“滚开!”
胖子猛地转身,迎面又是一片大叶子。
啪!
连陈礼都替他觉得疼。
这下,院里的花像是一下活过来了。
两盆矮花迈着根须往前跑,墙边一根藤顺着地面游过来,还有一株半人高的花,枝干左右晃了晃,竟从泥土里拔出几根粗根,一瘸一拐跟着凑热闹。
胖子一开始还想还手,可他刚抬手,脚踝已经被藤缠住,整个人摔进泥里。
接下来,就是一顿乱打。
花苞撞头,叶子扇脸,藤条专往屁股上抽,还有两朵小白花个头不大,偏偏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两个小土块,一左一右往他背上砸。
“停!”
“别打了!”
“宋先生!”
“宋爷!”
宋平章坐在屋檐下修花,头都没抬,直到胖子鼻青脸肿,声音都快喊哑了,他才懒洋洋说了一句:
“行了。”
几株花果然停下。
胖子刚松一口气。
宋平章又道:“扔出去。”
藤蔓重新缠住胖子的腰,两盆黄花各顶一条腿,另外几株在后面推,还有几朵花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喊,就这么连拖带拽,一路把人运到院门口,砰地一声,扔了出去。
院门关上,满院重新安静。
那些刚才还活蹦乱跳的花,又各自回到原处,根须往泥里一扎,叶子舒展开,继续晒太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陈礼看了半天,想起灰册上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