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两个值班的窗口透着微弱灯光。
他贴着墙根摸到楼角,摸到三队办公室门口。
门是木头的,配着一把老式铜锁。
陈墨掏出铁丝,捅进锁眼,侧耳细听。
几秒后,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他闪身进去,反手掩上门。
屋里很黑,窗帘遮得严实,陈墨摸出怀里的手电筒,目光落在四人桌子角落的杯子上。
用油纸包好后塞进雨衣内兜,他才轻轻退出屋子,翻墙消失在雨幕中。
回到家,陈墨摘下湿透的雨帽,挂在门后,再将四个杯子放在餐桌上。
杯子已经用油纸裹紧,一路上没沾半点雨水。
接下来才是正事。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红漆匣子,取出几样东西,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一个老旧的罗盘,还有几张黄纸。
铜镜镜背镌刻着八卦纹路,镜面不像寻常镜子,黑乎乎的根本照不见人影。
罗盘是天星渡人盘,盘面密密麻麻刻着二十四山向,中心的磁针微微颤动。
他把杯子两两一对放在一起,每个杯子下面各压着一张黄纸。
在把铜镜放在杯子上,从水龙头那接来一杯清水,缓缓倒在镜面上。
水聚成薄薄一层,却并不流溢。
他把杯子放下,双手捧着铜镜,开始念叨。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
荒郊野外,庙宇山林。
大街小巷,古井孤坟。
青烟指路,镜显其相。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声落下,他双手一抖,铜镜表面那层薄水骤然起了变化。
原本灰蒙蒙的镜面,像是被什么从底下照亮了,渐渐透出光来。
最后凝成一幅画面。
是一间屋子。
陈墨眉头微微一挑。
红木的八仙桌,配着同款的太师椅,椅上铺着织锦的坐垫。
桌上摆着一套粉彩的茶具,茶壶里还冒着丝丝热气。
地面铺着青砖,却磨得平整光滑,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宅子。
电灯的光亮从画面一侧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坐在八仙桌正位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额头上横着几道深深的抬头纹。
葛振东,周远,刘大勇。
陈墨眯起眼,盯着镜中三人的脸。
画面里,葛振东放下茶盏,开口说着什么。
听不见声音,但看嘴型像是在问话。
三个人都在。
红木桌椅,粉彩茶具,西洋座钟,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至少是个商贾的宅子,说不定还是哪家公馆。
他又盯着那三个人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怎么没看到林若云的。
四个杯子,怎么只出来三个人?
那女人哪里去了?
陈墨盯着铜镜看了片刻,镜中画面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滩清水。
他把铜镜放下,靠进椅背里,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桌面。
林若云。
四个杯子,三个人影。
除非那女人今夜不在天津卫,或者,她待的地方有东西挡着。
后一种可能让他坐直了身子。
能挡住寻踪术的东西不多。
要么是道行高深的同行布下的阵法,要么是她自己就是个明白人,平日里就带着护身的法器。
想起前几天她布下的那个四象阵,陈墨恍然,估计那女人的住所肯定也有点门道。
不过早一刻晚一刻都一样。
倒是那三个,命气已经在黄纸上显了形,今晚若不收了,天亮后气息一散,再找就得费番手脚。
他站起身把铜镜收回红漆匣子,又从卧室中取出横刀。
刀出鞘三寸,就着灯光看了看刃口,寒光依旧。
功德幡揣进贴身的内兜,罗盘装进雨衣口袋,今晚找人就靠它了。
临出门时,陈墨回头看了一眼餐桌上那四个杯子。
“先送三位上路,明儿个,再让你们团圆。”
门推开,雨声又涌进来。
他披紧雨衣,低头扎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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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葛家里头,灯火通明。
窗外雨下得正紧,哗哗的雨声像是老天爷在往院子里泼水。
偶尔一道闪电劈下来,把窗纸照得雪亮,紧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雷声,震得窗户纸簌簌的响。
靠墙立着一座西洋座钟,钟摆一下一下晃着,咔嚓咔嚓的声响混在雨声里,倒显得格外清脆。
葛振东坐在八仙桌正位,两只胳膊肘撑在桌上,手里头攥着一盏茶,却没往嘴边送。
茶汤早就凉透了。
“我已经打听过了,陈墨确实在李家养伤,看样子伤势还不轻,昏迷了一天,第二天才醒。”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在李家附近安排了人手,只要他一出来,马上就有人跟我报信,到时候咱们……”
他朝两人比了个割喉的手势,眼神里头透着一股子寒光,外头的闪电正巧打下来,映得他那张脸青白青白的。
“周远,你觉得如何?”
周远坐在葛振东左手边,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见老葛问到他头上,才把手里头的茶碗搁在桌上。
“葛队,”周远开口,带着点儿商量的味儿,“我多一句嘴。”
“陈墨那小子,看起来应该挺好讲话的。要不,咱们拿点钱补给他,就说那天是误会,请他喝顿酒,把这事儿揭过去。”
话刚落音,葛振东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倒像是被什么硌着了。
“说和?”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嗓音压得很低,却含着怒气。“你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咱们那天拿陈墨当阵眼,已经得罪死他了。”他盯着周远,眼神里头一点儿热乎气儿都没有,“你现在跟我说,拿钱补给他?当他是傻子吗?换成你,你甘心不?”
周远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葛振东摇了摇头,声音几乎被雨声盖住,“鬼知道他心里头记着没记着,万一哪天他回头咬咱们一口,那可是要命的。”
“好吧,那照你意思来。”
周远垂下眼皮,茶汤在碗里荡了荡。
他正要开口,话音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八仙桌底下,那片被灯光照出的阴影,此刻突然活了。
“小心!”
葛振东暴喝一声,手中茶碗猛地往桌下一砸,整个人借力向后跃起。
茶碗炸裂的碎瓷片子四溅,一道黑影已经从桌底窜出,直扑他面门。
周远反应也不慢,脚尖点地,椅子向后翻倒,一个后空翻落在墙边。
茶碗碎裂的声响还在屋内回荡,那从桌底窜出的黑影已扑至葛振东面门。
窗外的雨声突然像是远了,只剩下那股子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葛振东不退反进,口中沉喝一声,周身气血陡然勃发。
他乃是气血如汞的后期境界,这一运功,体内血液竟真的发出铅汞流淌般的沉重闷响,一股炙热的气息瞬间自他身上扩散开来,连带着屋里的潮气都被蒸腾出一片白雾。
黑影被这股气血阳刚一冲,半空中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来势顿缓。
就是这一缓,葛振东已经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竟是一道扁平的人形黑影,没有五官,没有厚度,就像是一个人被生生压扁后烙下的剪影。
它扁平的手中,握着一柄同样漆黑却凝实如墨的长刀。
刀身细长,微微弯曲,刃口处甚至能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寒光。
“什么鬼东西?”
周远的惊呼从墙边传来。
他话音未落,屋内那一圈油灯照出的阴影,便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
一道,两道,三道……
整整七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的阴影里站了起来。
每一道黑影都手持影刃,黑影站起身的同时,它们脚下的阴影里竟又分出另一道稍淡一些的影子,同样凝出影刃,如同分身般从本体身上剥离。
七个本体,七具分身。
十四具影傀,将三人围在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