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四人跟在后头,穿过那扇乌黑的铁门,眼前豁然开朗。
青石路,梧桐树,和半个多月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路上的人。
三五成群的年轻人拎着行李,说说笑笑的往里走。
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或者西装,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
不过大多是穿着浅灰浅蓝的长衫,神情拘谨的跟在后头。
路边停着几辆推车,几个穿灰布短褂的脚夫正往上摞行李,吆喝着往宿舍区方向推去。
“这得多少人啊……”沈宝东张西望,“咱们那会儿考核也没这么多啊,这回怎么跟赶庙会似的?”
方承接道:“集训。”
“什么?”
“今天是集训报到。”
方承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咱们那会儿是分批考核,今天是统一集训。”
沈宝恍然大悟:“哦,我说呢。”
陈墨没说话,目光扫过这些来来往往的人。
穿西装的、穿长衫的、穿短打的,形形色色,富贵贫寒,全挤在这一条青石路上。
远处,一个穿黑制服的中年人正站在路口指挥,“新报到的往东走,先去迎新处领号牌和制服!别挤,一个个来!”
......
迎新处设在东边一个空场上,搭了几排长棚,每条队伍都排得弯弯曲曲。
几名身穿制服的办事员坐在里头登记。
四人对比了下人数,排到第三条队伍末尾。
隔壁队伍站着个瘦高的年轻人,身上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陈墨好奇的打量了几眼,这人双手垂在身侧,骨节分明,青筋隐隐,已经练出了几分门道。
只是看着家境似乎并不是很好,穷人家哪来的钱练武?
自古以来,穷文富武可不是说说而已。
“让一让......”
后头有人挤上来,是个穿绸衫的胖子,手里摇着把折扇,“借过借过,我前头有熟人。”
没人动。
胖子讪讪的收了扇子,嘴里嘟囔着什么站住了。
陈墨看得好笑,朝胖子招了招手,“李兄今天来得这么晚?”
胖子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挤过两个人凑上来:“哎哟,陈兄!可算碰着熟人了!”
他摇着折扇,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绸衫的领口都湿了一圈,压低声音凑到陈墨耳边:“昨天听说万花楼来了几个黑妹,那皮肤,啧,跟绸子似的……”
陈墨没接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李锦荣也不在意,收了扇子往袖子里一插,抹了把汗:“害我多喝了几杯,今早差点起不来。”
沈宝瞅着他那身行头,又看看他那张圆脸,好奇插了句嘴:“这位是?”
李锦荣这才注意到陈墨身边还有三个人,目光略过阿秀,在沈宝和方承脸上扫了一圈,“李锦荣,跟陈兄是老相识。”
沈宝“哦”了一声,看向陈墨。
陈墨只说了句:“本地的。”
没说怎么认识的,也没说认识多久。
李锦荣却浑然不觉气氛微妙,又凑上来,声音压得更低:“陈兄,你听说了没?这回集训听说上头下了血本……”
“排好队——”前头有人喊。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李锦荣顺势跟在后头,嘴上不停:“我爹非让我来,说什么镇异司如今势头大,进来混个出身,比在家混吃等死强。”
“我说我这两下子,进去也是垫底,他说垫底也得去,认识几个人也是好的……”
隔壁那个瘦高个转过头来,目光在李锦荣身上停了下,又迅速转了回去。
李锦荣小声嘀咕:“那谁啊?认识?”
“不认识。”陈墨说。
李锦荣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那柄折扇又掏出来,呼呼的扇着。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人头顶发烫。
李锦荣那绸衫的领口已经湿透了,“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终于等到了陈墨。
“下一个——”
办事员头也不抬。
陈墨上前,递过自己的令牌。
办事员接过去扫了一眼,拿毛笔在册子上勾了勾,从桌旁一堆木牌里拣出一块,连同训练服一起推过来:“东三院乙字七号。明天卯正操场集合,过时不候。”
木牌是枣木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镇异司集训’几个字,背面是编号。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乙字七号。
五人人领完东西,抱着制服挤出人群。
李锦荣脸上的笑就没收住:“乙字七号?跟陈兄一个屋?这可太好了!”
沈宝把木牌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乙字……这是按什么排的?”
“乙是宿舍区,七是房号。”方承掏出自己的木牌看了眼。
“你怎么知道?”
方承没吭声,只是抬了抬下巴。
沈宝顺着他目光看去,前头路口竖着一块木牌,上头用墨笔写着几个大字:乙区往东(男生),丙区往西(女生)。
“……”
往东走的路上人还是很多,三三两两的新学员拎着行李,边走边张望。
路边隔几步就立着块指路牌,上头写着‘东一院’‘东二院’的字样,箭头歪歪扭扭指向各个方向。’
李锦荣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个扛着大包小包的仆从,一个背着藤箱,一个拎着铺盖卷,累得满头大汗。
只是没看到那个总跟在李锦荣身边的李护卫。
陈墨目光扫过那两个仆从,随口问了句:“你那个护卫没来?”
李锦荣叹了口气,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别提了,我爹说进镇异司集训,不许带护卫,不许搞特殊,让那些仆从送到门口就滚回去。”
第九十七章 舍友
说着话,前头出现一个四方院门,门框上钉着块木牌,写着‘东三院’三个字。
院门敞着,能听到里头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
四人走进去,院子比外头看着宽敞些。
青砖铺地,当中一口水井,井台边蹲着个人正在洗衣服,旁边晾衣绳上已经挂了几件湿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院子四面是一排排灰砖房,房门都朝院子开,门上钉着号牌。
“乙字……乙字……”李锦荣挨个看过去,“七号,七号……哎,这儿!”
东边一排中间,两扇半旧的木门虚掩着,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乙字七号’。
沈宝上前推开门,屋里比外头暗一些,窗户朝北,只有午后才能晒进太阳。
五张上下铺靠两侧墙排开,左二右三,中间留一条过道。
尽头有一张条桌,桌上搁着个搪瓷茶盘,盘里倒扣着几只粗瓷碗。
已经有人先到了。
靠门边那张床的下铺被人占了,铺盖卷得整整齐齐,人却不在。
对面下铺坐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大眼,身上穿着件灰布短褂,正低头翻一本薄薄的册子。
书名不是很清楚,只能大致看到姐妹花什么的。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几人,咧嘴一笑:“又来了四位。”
沈宝冲他点点头:“兄弟来得早。”
“也没多早。”那人合上册子站起来,“我叫贺松岭,宣平府的。你们哪儿的?”
“我是青县的。”沈宝话比较多,第一个开说。
贺松岭目光在李锦荣身上停了停,见他那身绸衫和手里的折扇,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这位也是清河的?”
李锦荣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本地的。跟陈兄是老相识。”
他指了指陈墨。
贺松岭看向陈墨,陈墨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屋里还有一张下铺空着,靠着门边。
陈墨走过去,把行李放上去,算是占了。
沈宝选了他边上那张下铺。
方承把东西往陈墨上铺一扔,人跟着爬了上去。
李锦荣抱着东西站在过道中间,左右看看,有点犯难:“就剩上铺了?”
“那不是还有一张下铺?”沈宝指了指靠窗那张空着的下铺。
李锦荣顺着看过去,那张床铺上虽然没人,但铺着一条半旧的褥子,枕头边还搁着个包袱,灰扑扑的布,打着补丁。
“有人了。”贺松岭说,“刚才来了个瘦高个儿,出去打水了。”
李锦荣叹了口气,抬头看看剩下的两张上铺,选了陈墨对面的那张,把东西往上头一扔,人却没急着上去,“这大热天的,可累死我了。”
他掏出帕子擦汗,眼睛还在屋里打量:“十人间啊……我长这么大还没住过十人间。”
“那你可有的受了。”沈宝笑道。
门又被人推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端着一盆水进来,正是刚才排队时站在隔壁那个。
他换了件干净的短褂,袖口挽着,露出精瘦的小臂。
见屋里多了几个人,他愣了愣,冲众人点了点头,端着盆走到靠窗那张下铺边,把盆放到床底下。
“我叫周逢春。”他轻声说,“北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