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朝摊位拱了拱手:“多谢。”
老头没吭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等他走出十几步,身后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别往东边走太早,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先去别处转转,免得被人盯上。”
陈墨把最后一句话听在心里,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确实没必要这么早过去。
他在鬼市里又转了大半个时辰,从一个常去的摊主那儿补了些阴纸和血朱砂,把东西收好,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已经从云后露出半边脸,离子时差不多了。
他整了整怀里的东西,往东边走去。
越往东走,摊子越稀,人也越少。
两侧的巷子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暗,有些地方甚至没有灯,只能借着淡红色月光辨认路面。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门歪斜着,门板上的朱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庙里黑漆漆的,看不清供奉的土地公还在不在。
陈墨没多看,绕到庙后。
果然有一条夹道。
夹道很窄,勉强容两个人并肩通过。
两侧是高耸的风火墙,墙面斑驳,长满了青苔。
脚下是青石板路,石板缝里长着杂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很久没人走过。
走到夹道尽头,一扇黑漆小门出现在眼前。
门是黑漆刷的,刷得锃亮,和周围斑驳的墙面格格不入。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门环,只有一个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窥孔。
边上果然有个卖香烛的摊子。
摊主是个独眼的老汉,缩在一张破竹椅上,面前摆着几捆黄纸跟锡箔。
那只独眼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
陈墨走到摊前,没有急着敲门,而是蹲了下来。
“来点纸。”他随手拿起一捆黄纸翻了翻,“多少钱?”
独眼老汉睁开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吞吞道:“三个铜板。”
陈墨从怀里摸出三个铜币放在摊上,借着递钱的工夫,把那一叠银票从怀里带出来一角,在老汉眼前晃了晃。
厚厚一叠,大面额的,一万二。
独眼老汉的目光落在那叠银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若无其事的移开,把那三毛钱拢进袖子里。
“纸拿好,往前走,敲门。”
陈墨把黄纸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到黑漆小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两轻一重。
片刻后,窥孔里亮了一下,一只眼睛出现在后面。
“找什么?”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来找今晚的月亮。”他答。
沉默了几秒,门后传来咔哒一声,像是门闩被抽开。
黑漆小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陈墨侧身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第七十四章 旧神血肉
眼前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壁挂着油灯,灯光昏黄。
脚下是青砖铺地,砖缝里填着细沙,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伙计站在前面,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陈墨没说话,静静跟了上去。
甬道不是直的,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弯,七拐八绕,走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在心里默默记着方向,先往东,再往北,又往东,再往南……绕了四五圈,已经彻底糊涂了。
这地方的设计,分明是不想让来客记住路。
陈墨脑袋晕晕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等甬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巨大的厅堂。
从外面绝对看不出来,这间厅堂的规模至少有两三个普通茶楼那么大。
穹顶高悬,离地面足有四五丈,上面吊着三盏巨大的铜制吊灯,照得整个厅堂亮如白昼。
陈墨的目光扫过穹顶,微微一凝。
那上面刻满了符文。
密密麻麻布满整个穹顶,像一张巨大的渔网。
有些符文他认出来了,封魂、锁魄、镇灵,都是用来镇压什么东西的。
他收回目光,往四周看去。
厅堂的四面墙上,挂着几十幅巨大的唐卡,每一幅都有一人多高,上面绘着狰狞的神佛鬼怪,颜色鲜艳得刺眼,红的像血,金的像火,在烛光下泛着昏暗的光泽。
最特别的是地面。
不是寻常的青砖或者木板,像是整块整块的黑石铺成,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的倒影。
拍卖台下面摆着几十张紫檀木太师椅,每两张椅子中间夹着一张茶几。
此时场中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有的独自端坐,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陈墨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
前排坐着四个穿绛红僧衣的和尚。
为首那个中年和尚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骨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
身后三个年轻僧人睁着眼,目光时不时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和尚边上坐着三个穿西装的洋人,两男一女。
女的年轻,金发碧眼,手里捧着一个皮面本子正低头写着什么。
两个白人男子留着精致的小胡子,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是学者,又像是商人。
再往后是几个穿长衫的中国人,有老有少。
一个戴瓜皮帽的胖老头正端着茶碗喝茶,另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闭目养神,手里转着一对核桃。
还有个穿旗袍的女人翘着二郎腿,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的是一枝桃花。
场中只有这些人没有蒙面,估计不是自身实力高强有所依仗,就是背后势力够硬,所以才敢这么无所顾忌。
其余人大都裹在黑斗篷里,或戴着面具跟面罩遮住面容。
陈墨从门口走了进来,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一个伙计端上茶来,茶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印着今晚的拍品。
他端起茶碗,正要低头看纸条,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看去。
是那几个和尚。
为首那个中年和尚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盯着他看。
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陈墨后颈的汗毛一瞬间就竖起来了。
好在中年和尚看了他几秒便收回目光,继续捻着骨珠。
他身后一个年轻僧人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墨运起体内的太阴之气,缓缓压住那股莫名的不安,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扑鼻。
刚放下茶碗,耳边忽然飘来旁边桌上的低语。
一个穿藏青长衫,一个穿灰布短打,都蒙着脸。
“……看见那边那个戴瓜皮帽的没有?”穿长衫的努了努嘴。
陈墨也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正是那个端着茶碗喝茶的胖老头,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像是个寻常的富家翁。
“看见了,怎么?”
“那是丁家老二。”穿长衫的声音压得更低,“阴门四大家听说过没有?丁家排第二,专门养鬼的,这位爷手里头,少说养着十几只凶鬼。”
穿短打的倒吸一口凉气:“就那个胖老头?”
“胖?”穿长衫的嗤笑一声,“你仔细看看他喝茶的手。”
陈墨不动声色的看过去。
胖老头端着茶碗的手白白净净,可那手指指甲缝里隐隐透着一股青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洗不掉的那种。
“养鬼的人,常年跟阴物打交道,手上都带着尸气。”穿长衫的说,“丁家老二在族里排第二,本事了得,听说他养的那只本命鬼,是花了十年工夫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喂出来的?”
“用活人的阳气喂。”穿长衫的说得轻描淡写,“当然,没人敢明着问。”
陈墨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余光扫过那个胖老头。
后者似乎感应到什么,抬眼往这边瞟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喝茶。
“那几个和尚什么来头?”穿短打的又问。
“不知道,听说是西域来的。”穿长衫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忌惮,“具体什么来路不清楚,但听说手段狠得很。”
“前几天有人惹到他们,第二天那人的尸体就被挂在城门口,舌头被拔了,眼珠子被抠了,身上画满了经文。”
“这么凶?”
“还有更凶的。”穿长衫的往那边瞥了一眼,“那个捻骨珠的,是他们的头儿,你知道他手里那串珠子是什么做的吗?”
穿短打的摇头。
“人的指骨,而且必须是活人活着的时候,一节一节取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