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奉苦着脸应了一声,在心里暗骂,看来晚上又要熬通宵。
.......
距离南开女子学院一百多里外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高墙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只剩头顶一线天光漏下来。
地上横着几具躯壳,皮囊还在,里头的血肉却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贴在骨架上。
长相恐怖,却又一脸庄严的慧明盘腿坐在尸堆中央,膝上横着一根金刚杵。
那杵只有一尺二寸长,通体乌沉。
两端各探出五个股叉,叉尖微微弯起,形状说不出的别扭。
中间是一段莲花形的柄,莲瓣层层叠叠。
察觉到头顶那抹一闪而逝的赤光,他不由眯起眼。
“飞舟......中原人如今倒阔气了。”
说完,他便低垂着眼,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莲花柄上的纹路。
“唵.....毗舍那.....钵啰....”
巷子里的光线随着他的念诵暗了一瞬,似有看不见的东西从高处缓缓压下。
在他眼前漆黑的视界里,缓缓浮现出一具白骨,盘腿坐着,膝上横着一根金刚杵。
白骨的身后是茫茫尸原,一望无际,成千上万具尸体以各种姿态倒伏在地上。
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如婴孩,有的四肢折断以诡异的角度反折向背后。
尸林主端坐在尸原中央,白森森的指骨捏着印诀,下颌骨微微张阖。
慧明将自己观想成一具新死的尸体,躺在尸原边缘,仰面望着灰蒙蒙的天。
感受着自己皮肉一寸寸腐烂、脱落、露出白骨的过程,最后只剩一具干干净净的骨架,和周围那些尸体一模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死。
干净毫无牵挂。
每一次观想完毕,他都会觉得自己离那个干净更近了一步。
可每次醒来,这具皮囊里又会重新生出那些污浊的东西
念头、欲望、贪婪、恐惧.....
怎么甩都甩不掉。
所以他需要血肉。
别人的血肉。
那些东西吞进肚子里,能暂时压住自己体内翻涌的污浊,让他多保持一刻观想时那种干净的状态。
巷子里那十三具躯壳,便是他这几日的药。
.....
不知过了多久,慧明从观想中退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膜,从额头正中裂开一道竖纹,延伸到下巴,整张脸被切成三瓣。
三瓣皮肤的接缝处缝着黑线,线头从颧骨两侧垂下来,随着念诵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针脚粗大凌乱,像是随意缝合成的手笔。
三瓣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左瓣嘴角向下撇着,眉弓压得很低,一副愁苦之相。
右瓣却微微上扬,像是含着笑,眼角的纹路皱成一团。
中间那瓣最诡异,嘴唇紧紧抿着,眉心处有一道深深的竖沟。
三张半脸拼在一处,便成了慧明此刻的模样。
“毗舍那.......赐我洁净......”
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响。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空酒坛子,大概是来找地方撒尿的。
待他看清巷子里的光景,顿时愣在原地,手里的酒坛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慧明双手掐印,膝上金刚杵震动两下,飞速射出。
五个股叉同时张开,死死裹住那汉子的脸庞。
汉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肉一寸寸塌陷。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不过几息功夫,巷口便多了一具新的躯壳,裹着灰布短打的皮囊,嘴还维持着张开的姿势。
金刚杵悠悠飞回,折返落在慧明膝上,十个股叉轻轻蠕动,满足的蜷起身体。
慧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金刚杵握在手里。
“还是不够......得再找些......”
? 第三百五十五章 解决后患
夜色如墨。
天穹上悬着一轮暗红色的满月,将整片临河县的罩在一层红色光晕下。
陈墨推开窗扇,站在窗前听了片刻。
后半夜的凉风灌进屋内,带着黑水滨那头飘过来的水腥气。
所有人都已入睡,后院只有一名护卫值守。
这次回临河县后,陈墨大手一挥,直接花了五千大洋,把城南一处三进大宅买下。
以他现在的身家实力,再住渡厄斋反而让人笑话。
陈大川犹豫一下,倒是没有开口劝阻。
由俭入奢易。
在陈府宽敞的宅院里住了十几天,骤然回到简陋的木头屋,他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最开心的还是阿青跟小五。
这两人一个夜里爱磨牙,一个睡着说梦话,凑在一处简直互相折磨。
如今换了宅子,总算能各占一间房。
只是那宅子有些地方需要修缮,众人还需要在白事街挤一段时间。
.....
见没引起旁人注意,陈墨纵身一跃,身子在半空中散成一团浓稠的黑雾,贴着屋檐底下的阴影滑出去。
黑雾飘过临河县上空,在城外三里坡的乱坟岗子里落了地。
枯草齐腰深,在红月的映照下泛出一层暗光。
几块歪斜的墓碑杵在草丛中间,碑面上的字已经风化得认不出来了。
神识扫过,只发现几道不成气候的阴气。
陈墨没有在意,只是默默从储物空间掏出一只纸鸢。
随着法力的注入,纸鸢悄无声息升入高天,朝着津市的方向飞去。
独自一人赶路,还是纸鸢比较合适,动静反而没有飞行法器那么大。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悄悄落在津市法租界内的无人巷子里。
法租界不比华界,这里的路灯是洋人安的电灯,一根根铁杆子立在路边。
灯罩里头透出白晃晃的光,跟头顶那轮红月的光掺在一处,便成了一层暗粉色。
梧桐树的叶子被灯光和月光两面照着,一半白一半红,在地上投出稀稀拉拉的影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法式风格的小洋房,二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火,在这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墨走到门前,神识在周围探查了一番。
没发现什么异常后,身形一晃化作黑烟,从门缝底下钻了进去。
二楼书房里,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红酒的气味。
王仲和坐在一张宽大的皮面扶手椅上,穿着一件绸面的对襟马褂,领口的盘扣松开了两颗,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脖子肉。
左手捏着一只高脚杯,右手两指夹着根拇指粗的雪茄。
椅子脚边倒着一只空酒瓶,瓶身上贴着洋文的酒标。
琥珀色的残渍在地毯上打湿了一小片。
他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脸颊上的肉往下坠着,嘴角也跟着往下拖,看上去总像在生闷气。
红月的光从窗户斜斜照进,将他的面色映出几分不正常的红润。
陈墨从黑雾中现身时,王仲和的眼皮子只抬了一下。
居然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现。
“你终于来了。”
“你不意外?”
陈墨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感觉有些不对劲。
念头一动,脚下影子悄然散开。
“镇异司要搞大排查,风声半个月前就放出来了。”
王仲和将酒杯搁在扶手上,眼神有些迷离,“我那时候心里就隐隐有种预感,你迟早要来找我。“
他捏着雪茄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迷离的目光落在陈墨脸上。
“今晚是来杀我的吧?”
“是.....”
陈墨右手食指在扶手轻敲着,话说到一半,声音却蓦地顿住。
眉心的银色细纹亮了一瞬。
王仲和似乎没察觉这个变化,还在等他的回答。
“没错。”
“听说你跟天王寺那帮邪僧私下有来往,所以今晚特地赶来拿你。”
王仲和愣了一下,白白胖胖的脸上满是茫然,随即涌上一层怒意,连脖子根都跟着红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