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儿子是个愣头青,因为妹妹被黑虎帮一个小头目调戏,上前理论,被活活打死在街上,当时不少人都看见了。
沈家老父气得吐血,没多久也去了,只剩下沈家老娘和那个差点被糟蹋的女儿相依为命。
据说她们还在原处,因为那小小的豆腐作坊是租的,无处可去。
陈墨精神一振,转向沈家豆腐坊所在的街巷。
那是一条狭窄潮湿的巷子,豆腐坊就在巷口。
门面很小,此刻关着门,冷冷清清,连往常该有的豆腐香味都闻不到,只有一股淡淡的酸馊气。
门上贴着的白色挽联早已褪色破损,在风中微微飘动。
陈墨上前,轻轻叩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少女的脸,眼睛红肿,带着警惕。
“你找谁?”
“请问是沈家吗?”陈墨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我是渡厄斋扎纸铺的,我爹以前……受过沈老爹一点关照。听说家里出了事,过来看看。”
少女听到渡厄斋,戒备稍减,又听到提及父亲,眼圈更红了。
她回头望了望屋里,才低声道:“我娘病着……不方便见客。”
“我不进去,就说几句话。”陈墨压低声音,“我知道害死沈大哥的是谁黑虎帮的人,对不对?”
少女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强烈的恨意,嘴唇哆嗦着。
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承认。
“我也恨他们。”陈墨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沉重,“我爹没了,铺子也被他们逼得快要活不下去。我没办法明着帮你们,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让那些畜生,也尝尝报应的滋味。”
他顿了顿,看着少女骤然亮起又充满疑虑的眼睛,继续道:“我需要一点沈大哥生前贴身的旧物,什么都行,穿过的衣服一角或毛巾被子之类……”
“我不保证什么,只是……想试试。”
少女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滑落。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屋内,仿佛下定了决心,快速说道:“你等等。”门轻轻合上。
片刻后,门再次打开一条缝,少女递出来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包,入手很轻。
“是阿哥去年生辰,娘给他做的新裤子上剪下来的一小块布……阿哥就穿了那么一次……”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陈墨郑重接过,入手能感到粗布的纹理和残留的皂角清气。
“谢谢。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将布包小心揣进怀里,又将怀里仅剩的几枚铜板全数掏出,塞到少女手里,“给大娘抓点药。”
不等少女推辞,他迅速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条弥漫着悲伤与恨意的小巷。
街上的喧嚣再次涌入耳中,黄包车铃响,小贩叫卖,茶馆里传出咿咿呀呀的胡琴声……这浮世的热闹,仿佛与刚才那条小巷的凄冷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听说那黑虎帮的帮主是个练家子。”
走到一半的陈墨突然想起什么,不由停下脚步,“必须加点的保险。”
.......
等陈墨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渡厄斋时,天色已近黄昏。
白事街各家铺子早早开始上门板,哐当作响,更添几分萧瑟。
他掩好那三分门,将内外隔绝,倚着门板微微喘息。
体内阴煞似乎因今日的奔波与而更显活跃,心口传来隐隐的钝痛。
还好,东西都拿到手了。
他摸着怀里的布袋,快速朝自家房间走去.......
与此同时,在临河县西城,黑虎帮盘踞的一座三进宅院里,气氛却与渡厄斋的冷清截然不同,但也算不上轻松。
宅院正厅,灯火通明。
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材并不十分魁梧,甚至有些精瘦。但骨架宽大,一双眼睛半开半阖,偶尔精光一闪,像是蛰伏的猛兽。
这便是黑虎帮帮主,雷老虎。眼里的精光,正是暗劲大成的表现。
他面前的红木八仙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刀疤脸垂手站在下首左侧,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但神态却颇为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右侧则站着鼠须瘦子徐先生,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紫檀算盘,指尖偶尔拨动两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厅内很安静,只有徐先生偶尔报出数字的低语,和雷老虎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第六章 黑虎帮
“……上月码头规费收得齐整,多了两成。但赌档那边,水头比前月少了十五个大洋,听说是快活林那边新来了个老千,卷走了不少,咱们的人一时没看住。”
徐先生声音平稳,条理清晰,“烟花巷的平安钱倒是照旧,但有两个暗门子私下勾搭了外来的皮条客,抽成没交足,已经让疤爷手下的人去说道了,这个月应该能补上。”
雷老虎没说话,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了顿。
徐先生继续道:“最大的窟窿,出在货运上。”
“咱们替福昌号押的那批洋布,在青龙滩附近失踪了,连船带货一起不见,里外亏了将近五百大洋。”
“还有,县衙李师爷那边,这个季度的孝敬得加了,他透了口风,新来的县令老爷鼻子灵,得打点到位。”
听到五百大洋和加孝敬,刀疤脸眉头拧成了疙瘩,忍不住啐了一口:“妈的,福昌号这批货肯定是有内鬼!别让老子碰到他们!”
雷老虎抬起眼皮,扫了刀疤脸一眼,那目光平淡,却让刀疤脸立刻噤声,低下头去。
刀疤脸层次太低,很多消息不灵通,他不同。
青龙滩那地方,最近闹得很凶,据说连镇异局的人都折了。
“青龙滩这事的,往后再说,让弟兄们最近绕过那里。李师爷那边,该加的就加,不能让衙门找咱们的麻烦。”
雷老虎开口,中气十足又带着股天然的霸道,“徐先生,照这么算,这个月的净入,比上个月少了多少?”
徐先生飞快拨了几下算盘,沉吟道:“刨去各项开支抚恤和新增的打点,再算上几个场子生意清淡……大概,少了六百到八百大洋。若下个月货运再出岔子,或者赌档,码头再有波折,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明显,帮派的现金流开始吃紧。
黑虎帮看似威风,养着几十号打手,眼线,上下打点,每日开销不小。
收入一旦不稳,内部就容易生乱。
雷老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账册的某一页,那里记录着几条零散的外快,其中就有白事街渡厄斋,欠卫生费及利息,累计五个大洋。
“白事街那边,最近怎么样?”雷老虎忽然问道,听不出喜怒。
刀疤脸精神一振,连忙回道:“帮主放心,那条街稳当着呢。都是些跟死人打交道的老实货,翻不起浪,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就是渡厄斋那小子,陈大川的儿子,是个硬骨头。拖了三个月了,今天我去收钱,还是那副死样子,拿不出钱,也不肯交东西。”
“东西?”雷老虎看向他。
“就是陈大川那手扎纸的秘术。”刀疤脸解释道,“上次您跟我提过一嘴。那小子守着不肯给,我看他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了三天期限,再不识相,我就带人拆了他的铺子,把那小子……”
“秘术……”雷老虎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异样,打断刀疤脸的话,“那东西,是有个大老板点了名要的旧玩意儿,据说有点意思,不是寻常扎纸的手艺。”
“让你去办,是看你办事稳妥,不是让你动不动就拆铺子打人,闹得满城风雨。”
刀疤脸一愣,有些不解:“帮主,那小子油盐不进,不用点狠的……”
“用脑子!”雷老虎声音微沉,“白事街虽不起眼,但也是条街面,做得太难看了,其他铺子怎么想?衙门那边会不会有闲话?”
徐先生在一旁适时插话,语气圆滑:“帮主的意思是,得让那小子心甘情愿交出来,或者不得不交。硬抢是下策,容易留下话柄。”
“我听说那陈墨身子骨很差,像是活不长的样子,或许可以从这方面……比如,找个郎中劝劝他?或者,让他在这临河县,除了咱们,再也借不到一粒米,赊不到一包药?”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点出了更阴损的手段,利用陈墨的病情和孤立无援的处境,慢慢熬他,逼他就范。
既达到了目的,面上又不至于太难看。
雷老虎微微颔首,对徐先生的提议不置可否,但显然更倾向于这种绵里藏针的方式。
“刀疤,徐先生的话,你听明白了?”
“三天后,再去一趟。钱,他要能凑齐,让他交钱,敲打一番便是。”
“若凑不齐……就把徐先生的意思,透给他。让他自己选,是痛快交出东西,换条活路,还是拖着那病身子,在这临河县寸步难行。”
他顿了下,补充道:“记住,东西要拿到,但手脚干净点。‘”
“是,帮主!”刀疤脸虽然觉得有些憋屈,但不敢违逆,连忙应下。
他听明白了,帮主和徐先生是要用软刀子割肉,比他想的直接动手更高明,也更麻烦。
但有大老板点名要的东西……这让他对那本破扎纸册子,又多了一层模糊的重视和忌惮。
雷老虎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两人躬身退出正厅。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雷老虎一人,烛火将他半张脸映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指依旧无意识敲着桌面。
他并不知道那秘术具体有何奥妙,只知道有大老板对此有些兴趣,让他留意一下。
对雷老虎而言,这是一个向上层人物示好的机会。
至于陈墨的死活,他并不太关心,只要事情办得漂亮,不影响黑虎帮的稳定就行。
市井人物的智慧,在于懂得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善于利用规则和人性弱点,而非一味蛮干。
雷老虎能混到今天,深谙此道。
约莫一炷香后,宅院深处。
刀疤脸和几个头目居住的偏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紧接着,是更多惊恐的叫喊以及桌椅翻倒,瓷器碎裂的乒乓乱响。
“鬼!有鬼啊——!”
“救命!疤爷!疤爷救命!”
“拦住它!啊——!”
喧哗声迅速扩大,还夹杂着兵刃出鞘的摩擦声和恐惧至极的哭嚎。
第七章 阴影
“什么声音?”
正闭目养神的雷老虎猛地睁开眼,眉头紧皱。
他并未惊慌,而是侧耳倾听了一瞬,脸色微微一沉。
听动静,不像是对头打上门,倒像是……出了什么邪门事?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转身走到正厅后方供奉的关公像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