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安手指一搓,纸条便化作灰烬。
“还有几个在观望,态度很暧昧,估计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白骨娘娘拿出真正的筹码。”
他起身走到那扇水晶窗前,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岩层。
“之前她只是通过碧落传话,开出的条件无非就是灵石、法器、丹药。”
“这些东西,还不至于让他们临阵倒戈。”
“但如果这次贺寿,白骨娘娘亲自开口,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
“那就不一样了。”
陈墨听明白了,“她到底想要干嘛?”
“不知道,白骨娘娘行事向来诡秘,对方的真实意图,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
孟安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到了幽寂城,你先别轻举妄动,也不要她们的人起冲突。”
“咱们见机行事。”
陈墨垂下眼,看着矮几上那摊灰烬被孟安袖风拂散,无语的点了点头。
“行吧。”
......
次日清晨,地龙号猛地一震,缓缓停住。
水晶窗外,漆黑的岩层不知何时已经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色的天光。
外面传来孟安的声音,“诸位,幽寂城到了,依次出去,莫要拥挤。”
陈墨收功睁眼,打开房门走出隔间。
外面已经热闹起来,护卫们正把那些红衣孩子从铁栏后牵出。
孩子们依旧眼神呆滞,手脚僵硬,犹如被牵着走的提线木偶。
他跟在人流后面走出地龙号,踩上实地的瞬间,便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地龙号此时停下的位置就在城外,脚下是一片灰白色的硬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他抬头环顾四周,瞳孔微微一缩。
视野所及之处,全是灰白色。
灰白的地面,灰白的碎石,灰白的断壁残垣散落在城外各处。
远处的天际线也灰蒙蒙一片,跟地面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一片绿色都没有。
连最寻常的青苔,地衣都见不到影子。
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香火味,又混杂着几缕腐肉的臭味,微微刺鼻。
陈墨低头用鞋底碾了下地面,灰白色的硬土被他碾碎了一层,露出的下层依旧是灰白色。
“这地方,怕是连粮食都种不了。”
他正低头看着脚下那片灰白的硬土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公子在看什么?”
陈宗安走到他身侧站定,跟着看了眼脚下的土地。
“我在想这环境下,城里那些活人吃什么?”
陈墨抬起头望向那座破败的城门,语气淡淡。
陈宗安目光在朽烂的城门上停留好一会儿,半晌才叹了口气。
“这里比三年前,又破败了不少。”
“那时候城墙虽然也旧,还没垮成这样。”
他伸手指着城门右侧一处坍塌大半的墙垛,“那个地方,三年前还立着一根旗杆,现在连旗杆都没了,就剩一截秃桩。”
陈墨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墙垛后面露出一截断掉的木桩,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
“城内的情况呢?”陈墨问。
陈宗安收回手,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上次来的时候,城里好歹还有几条街是热闹的,路边有铺子,有摆摊的,卖些香烛纸钱之类的东西。”
“虽然比不上残阳城,但总归有些人气。”
“现在看来,怕是好不了了。”
“怎么讲?”
“你闻到那股味没?”
陈墨又吸了下鼻子,那股香火味混着腐肉的臭味,正是从城门洞里飘出来。
“闻到了。”
“那时候还只有香火味,没有后头那股。”
他的眉梢微微一挑,“为何?”
“当初白骨娘娘刚上任的时候,放任城内的鬼物胡乱屠杀百姓,半座城的百姓都被祸害了。”
“后来其余八个城池的高手看不下去了,跟幽寂城的人对峙了三天三夜,才逼着她立下规矩,把那些鬼物约束住。”
他最后看了眼城门洞,摇摇头,“如今这个光景,那禁令怕是有名无实,城内活人估计已经剩不了多少了。”
话音落下,前方传来碧落清亮的声音。
“诸位,请随妾身入城。”
她站在城门洞前,一手微微抬起,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安率先走了上去,陈墨其余四家的领队走在他后面。
最后才是牵着孩子的护卫。
浩浩荡荡的队伍朝那扇破败的城门涌去。
刚跨过城门,那股香火和腐肉混合的气味便又浓烈了几分。
眼前豁然开朗。
城内比城外看起来更破。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是灰黑色的砖木结构,墙皮剥落,露出了里面朽烂的木骨。
屋檐下挂着一排排的红灯笼,不少已经破了洞。
街面上空荡荡的,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行人贴着墙根匆匆走过。
低着头,裹着灰扑扑的衣袍,看不清面容。
陈墨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暗叹一声。
他们身上有活人的气息,但很淡。
阴气明显比阳气更重。
再这样下去,即使不被邪祟所杀,也会死于阴气侵蚀,身魂俱损。
城内的人,怕是真要快死光了。
他正想着,忽然脚步一顿。
原本留在鬼幡道人身上的真气印记,却是有了感应。
此刻,那道印记就在城内的某个方向,距离他不过半条街远。
陈墨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一条斜岔的巷子,比主街窄了一半,巷口堆着几个破木箱,上面落满了灰。
鬼幡道人那老东西,居然跑到这里来了。
他盯着那条巷子看了两息,暗暗记下这处位置。
.....
沿着破败的主街走了约莫两刻钟,队伍在一处建筑前停下。
幽寂城的城主府到了。
陈墨仰起头,看了眼大门上面的乌木匾额。
宽约三尺,边角已经有些翘起,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匾面上刻着五个字,笔画枯瘦得像干柴,墨迹也淡得快看不清了。
匾额下方是两扇黑漆大门。
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的木料同样呈现暗沉的黑色,上面布满裂纹。
门环是铜的,已经锈成了暗红色,形状像是两枚收拢的兽爪。
爪尖微微内扣,扣住了门板上的铁片。
碧落在门前站定,转身朝众人微微欠身。
“诸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府内已备好客房,请先安置歇息。”
“今晚酉时,娘娘在正殿设宴,为各位接风洗尘。”
各家的领队们纷纷拱手道谢,幽寂城的护卫带着那些红衣孩子往侧门走去,看样子是要送到别处安置。
陈墨跟着人流进了主府大门,穿过一道影壁,来到一方不小的院子。
四角种着几棵不知名的矮树,树冠修剪得极其规整,只是看树下的泥土,应该是刚种下不久。
几个仆役模样的年轻女人迎上来,引着各家的领队往东西两侧的厢房走。
陈墨分到的是一间朝南的房间,比地龙号里的隔间大了一倍不止。
屋子里摆设相对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衣柜,柜门上雕着繁复的花纹,看不太清是什么图案。
窗台上也挂着一盏小红灯笼,哪怕是大白天,也亮着。
陈墨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各家的护卫正在安顿行李,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
他转身出了门,在回廊拐角处找到了孟安。
孟安正站在一株矮树旁,手里捏着一封信函在看,见陈墨过来便收了信函,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