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城的傍晚来得早,日头刚偏西,街上的光线就暗了下来。
两侧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间茶楼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笼,招揽着零星的路人。
陈墨没有坐马车,独自沿着长街朝康乐坊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半路,天便彻底黑了。
红月从东边升起,将整条街染上一层暗红。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一两个裹紧衣袍低头疾走的路人。
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跟上。
赵家公子死在路上的消息,到底还是传开了。
虽然城主府没有公开通报,但坊间已经有流言在飞。
康乐坊的生意差了不少。
往常这个时辰,怡香院门口早就热闹起来,车马盈门,丝竹声声。
如今却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衣衫单薄的姑娘倚在门框上,百无聊赖的嗑着瓜子,眼神空洞。
陈墨刚踏上台阶,一个穿着翠绿褙子的女人就迎了上来。
“哎哟,陈爷,您可算来了。”
翠娘脸上堆着笑,“贵客早就到了,专程等着您呢,雅间都开好了,您随我来....”
她边说着边在前面引路,语气热络得有些过分。
陈墨不动声色,跟着她穿过大堂。
大堂里的客人比平时少了一半,几张桌子空着,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五个商人模样的男子,
偶尔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台上的歌女弹着琵琶,唱着一支哀怨的小调,嗓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平添几分凄凉。
两人一路上了二楼,走到最里头那间雅间门口,翠娘便停下来,伸手推开房门。
同时侧身让开,“陈公子,里面请。”
雅间不算大,布置得却之前的那间精致。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水果,还有一壶酒。
酒香混着空气中的熏香,飘荡着一股淡淡的甜腻气息。
熏香的味道不太对。
陈墨扫了一眼角落里那只青铜香炉,袅袅青烟从镂空的盖子里逸出来,在空中慢慢散开。
他没说什么,只是暗自屏住呼吸,将体内真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
确认没有异样后,才继续往里走。
房间里已经有人在了。
坐在八仙桌主位上的,正是碧落。
老高站在对方身后,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陈墨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有些呆滞。
碧落今晚换了身装扮,改穿成月白色的襦裙。
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的纱衣,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子。
坐在那里姿态慵懒,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面。
走近了看,才发现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底下没有血液流淌。
陈墨见过的妖物不少,竖瞳的也见过。
但那些混在人群中的妖物大多会刻意掩饰,用幻术或者法器将自己伪装得更像人。
这女人却没有,好似毫不在意被人看见不属于人类的特征。
要么是蠢。
要么是有恃无恐。
碧落显然不是蠢的那一种。
“陈公子,又见面了。”
她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股莫名的媚意。
“上次匆匆一面,还没来得及好好说几句话,今日妾身做东,还请陈公子赏个脸。”
陈墨扫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老高。
老高避开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像是愧疚,又有点无奈,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麻木。
“碧落姑娘盛情,却之不恭。”
陈墨收回视线,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碧落嘴角微扬,提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酒香四溢。
她放下酒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只是那双竖瞳始终盯着陈墨。
“陈公子不好奇,妾身今晚为什么请你来?”
陈墨端起酒杯晃了一圈,并不准备喝,“总不会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碧落轻轻笑了一声,“陈公子说话真有意思。”
“既然陈公子是个爽快人,那妾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她的竖瞳微微眯起,语气却依旧柔软动听。
“陈公子在残阳城住了也有些日子了,可曾想过换个地方生活?”
“哦~~”
陈墨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接话。
碧落不以为意,继续说了下去。
“比如幽寂城呢。”
“幽寂城虽然在外人嘴里传得阴森恐怖,可实际上,那是白骨娘娘的治所,规矩森严,远非残阳城这种小地方可比。”
“只要入了白骨娘娘的眼,灵石、功法、丹药,要什么有什么。”
“修炼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苍白的脸上跳动,衬得那双竖瞳愈发明亮。
“陈公子也是修行中人,应当知道,修炼一途,最怕的就是资源匮乏。”
“残阳城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灵气稀薄得可怜,高深的功法更是想都不要想。”
“可幽寂城不一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股蛊惑的意味,“白骨娘娘实力堪比筑基境大修士,这样的底蕴,残阳城拿什么比?”
这娘们想要收编自己?
陈墨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示意她继续说。
碧落见他没有反驳,以为他动了心,竖瞳里闪过一丝得意。
“陈公子,妾身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在残阳城蹉跎下去,撑死了也就到凝煞期,到老到死都摸不到筑基的门槛。”
“可若是肯跟了白骨娘娘....”
“长生,也不是没有希望。”
“长生?”
陈墨终于开口了,嘴角微微上扬,“碧落姑娘说的长生,是指像你这样?”
碧落的表情微微一僵。
陈墨没有看她,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继续说着。
“我见过的妖物邪祟不少,活过百年的也有。”
“可没有一个敢说自己得了长生,无非是多苟延残喘几年,到头来该化灰还是化灰。”
“碧落姑娘口中的长生,怕不是画饼充饥?”
雅间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碧落盯着他看了几息,脸上笑容逐渐收敛。
“陈公子误会了,妾身说长生,自然不是空口白话。”
她的声音还是柔软的,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
“白骨娘娘的手段,不是你我能够揣度的,妾身不过是好心提点公子一句,信不信自然随你。”
陈墨将酒杯放回桌上,“碧落姑娘的好心,在下心领了。”
“不过在下是个散漫惯了的人,不喜欢受人管束,幽寂城虽好,怕是容不下我。”
碧落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瞳孔里映着烛火的光,却没有一丝温度。
“陈公子这是不给妾身面子了?”
“呵呵,姑娘言重了。”
陈墨看着她的眼睛,没有退缩,“面子是互相给的,姑娘一上来就要在下换个地方生活,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面子,怕是也不好给。”
碧落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扣,血红色的指甲嵌入木头里面。
“陈公子,妾身是讲道理的人,所以才坐在这里好好跟你说。”
“可若是陈公子执意不给这个面子,那妾身也就只好不讲道理了。”
话音落下,雅间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陈墨在椅子靠背里坐直了些,脸上没有惧色,甚至带着淡淡的嘲讽。
“在下有个毛病,不喜欢被人逼着做决定,越是逼我,我越是不做。”
“陈公子,你可想清楚了。”
她的神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拒绝妾身的人,下场都不太好。”
“呵呵,碧落姑娘这是在威胁我?”
陈墨忽然笑了下,眼里的寒意一闪而逝。
雅间里的突然安静了下来。
角落里飘来的熏烟,香气不知何时变得浓烈起来,熏得陈墨脑袋有些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