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帐篷里的人缩在门口,面色枯黄,眼神麻木。
陈大川拉住一个过路的老汉,还没开口,老汉先说话了。
“刚来的吧?”
“想进城?得有户籍令牌。”
老汉指了指城墙外的那些帐篷,“看见没,那都是没有令牌的,进不去城里,只能在外头耗着。”
陈大川听完这话,眉头皱了一下,“城里有什么好处?”
老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城里吃喝拉撒都要钱,只有一个好处是真的,天黑之后,里面比外面安全点。”
他往城门方向努努嘴,“这城墙,都是有说头的,起码能挡住大部分危险。”
“可你要是待在外面嘛,那就只能看运气了。”
“运气好,挨到天亮,运气不好,半夜就被拖走。
“昨天那边帐篷还住着七个人,今早起来就少了两个,地上只有一摊血。”
陈大川回头看了眼柳姨和圆圆,脸色沉了下来。
“那令牌怎么弄?”
老汉上下打量他两眼,压低声音道:“用贡献换,只要你拿得出东西,粮食也行,兵器也行,衣裳布匹也行,都折成贡献,攒够了就能换一块令牌。”
他说着,目光扫过柳姨怀里的圆圆,提醒了一句:“看好你家小孩,这儿可不太平。”
话音刚落,老汉就缩着脖子匆匆走了,再不多言。
陈大川站在原地,看着老汉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间,这才转过头看向柳姨,“不然咱们先在这儿等陈墨,他迟早会找过来。”
柳姨点点头,把圆圆环抱在怀里。
圆圆捧着汤圆,小脸绷得紧紧的。
三人正说着话,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吆喝声。
一辆马车从官道上驶来,气势不凡。
黑漆的车厢裹着铁皮,四匹高头大马拉着,车轮碾过碎石,溅起一溜尘土。
马车前后左右跟着十来个壮汉,个个身穿黑甲,腰间挎刀,脚步整齐。
领头的骑在一匹黑马上,手里攥着一条长鞭。
鞭梢甩出去,啪的一声脆响,抽在一个没来得及躲闪的流民背上。
那人惨叫着滚到路边,其他人慌忙四散。
“让开!都让开!”
领头的男人鞭子左右开弓,打得帐篷边的人连滚带爬。
陈大川脸色一变,一手拉着柳姨,一手拽着圆圆,往路边避让。
经过三人身边时,车里传出一声轻轻的“咦”。
是个女人的声音,“停下!”
马车停住。
帷幔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女人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身上穿着薄如蝉翼的藕荷色纱衫,里面衬着月白抹胸。
她扫了一圈三人,最后目光落在圆圆怀里。
圆圆怀里抱着个白绒绒的小东西,只有拳头大,圆滚滚的,像一团糯米。
“把那东西送上来给本小姐看看。”
她盯着汤圆看了几息,突然开口。
语气像是在吩咐下人。
圆圆愣在原地,抬头看了陈大川一眼,“陈叔?”
他看了看那女人,又看了看圆圆怀里的汤圆,脸色变幻几下,伸手就朝汤圆抓去。
手还未靠近,汤圆便甩出尾巴,啪的一声抽在陈大川手背上。
陈大川的手被抽得一缩,汤圆已经从他眼前跳开,落在圆圆肩头,冲着那辆马车的方向龇起了牙。
白绒绒的一小团,牙齿倒是尖得很,嘴里发出细细的嘶嘶声。
看着凶恶,其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反而更可爱了。
“有意思。”
那女人舔舔嘴唇,忽然笑了一声,“这小东西,本小姐要定了,
“你把它给本小姐抓过来。”
她指着圆圆,语气不容置疑。
圆圆往后退了一步,把汤圆护在胸口。
女人的笑容瞬间收敛,冷冷看着圆圆。
“贱民就是贱民,听不懂人话?”
话音刚落,领头骑马的黑甲壮汉已经扬起了鞭子,朝着圆圆的脸就抽了过来。
鞭梢破空,尖锐刺耳,这一下使足了力气。
“住手!”
陈大川神色一变,根本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柳姨和圆圆护到身后。
鞭子结结实实抽在他后背上,炸开一声闷响。
衣衫裂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出,浸红大片布料。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两步,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具纸人,往地上一甩。
纸人落地即起,迎风见长,瞬间化作一个半人高的纸甲护卫,挡在三人身前。
周围的十来个黑甲壮汉见了,非但不退,反倒面露不屑。
“原来是阴沟里的地老鼠。”
“还敢反抗?”
领头汉子把鞭子往腰里一别,拔出刀就朝三人冲来。
其余几个黑甲壮汉也纷纷亮出家伙,围了过来。
刀砍枪扎,纸甲护卫左支右绌,纸屑纷飞。
刚交手就陷入下风。
另外几个骑马的壮汉一夹马腹,散开来,将陈大川三人的退路牢牢堵住。
马蹄踏在碎石上,踢踢踏踏,围成一个半圆。
不到半刻钟,纸甲护卫就轰然散架,纸片落了一地。
陈大川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单手撑住地面。
张嘴便喷出一口血,溅在枯草和碎石上,黑红黑红的。
柳姨脸色刷地白了,松开圆圆,扑过去扶他。
手刚碰到陈大川的胳膊,就摸到一手黏腻的血,“大川,你怎么样了?”
圆圆站在原处,死死抱着汤圆。
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接一颗掉在汤圆的绒毛上。
“陈叔”
马车里,那女人探出头来,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几个贱民,居然敢拒绝我的要求?”
“真是不知死活。”
她收回目光,淡淡吩咐道:“把那只小畜生给本小姐抓来,其他人一起绑了,打入大牢,。”
黑甲壮汉们齐声应诺,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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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树林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透不进半点光亮。
脚下是腐叶和烂泥,踩上去无声无息,只有偶尔折断枯枝的脆响。
阿青走在前头,小五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前方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穿得破破烂烂,年龄大的不过二十出头,小的看着才十几岁。
那个女的走在阿青前面,脚步很轻,每走几步就蹲下来,在地上翻找什么。
“看见没,这个就是人面菌。”
她扒开一片腐叶,露出底下几朵灰白色的蘑菇。
蘑菇不大,伞盖上长着模糊的纹路,看上去就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阿青凑过去瞅了瞅,头皮有点发麻。
女人把蘑菇摘下来,小心放进腰间的布袋里,“这种东西,可以当粮食吃,也可以拿到城门口换贡献点。”
“攒够了贡献,就能换一块户籍令牌,有了令牌,就能进城当城里人了。”
小五眼睛一亮,“能换多少?”
“看品相,好的一朵能换两三个点,差的也就半个一个,一块令牌要五百贡献,你们算算得攒多久。”
女人苦笑一下,继续猫着腰往前走。
阿青和小五跟在她身后,轻手轻脚,学着样子在地上翻找。
周围全是树。
一棵棵高大的老树,树干粗壮,树皮上长着一张张完整的人脸,眼睛紧闭,鼻子、嘴巴都有,五官俱全。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叮嘱:“小心别惊动了这些树人。”
“它们睡着了还好,一旦醒了,咱们这些人的人头就得挂到树干上去。”
阿青咽了口唾沫,脚步放得更轻。
环顾四周,那些树干上确实挂着人头,有老有少,眼窝深陷,嘴巴大张,看得他心里发毛。
“这么危险,你们怎么还敢进来这?”阿青小声问。
女人头也不回的说:“就是因为太危险,别人才不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