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游,江面越宽。
水越深,水下的邪祟也越凶。
他尽量收敛属于人的味道,转化为画皮鬼的气息。
这个效果似乎不错。
水鬼们把他当成了同类,只是用贪婪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几遍,便又闭上了眼睛。
每一次与邪祟擦肩而过,陈墨都能感受到那种本能的战栗。
这些水里的东西,比陆地上的鬼物怨气更深。
陈墨不得不时刻运转法力,维持护盾和画皮鬼的伪装。
好在,前方的血衣佛子遁速越来越慢。
血色烟雾时浓时淡,飘忽不定,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他似乎也发现了身后有追兵,几次突然改变方向。
只是陈墨的控水神通,灵活性远超他的血遁。
每次都能及时调整方向,死死咬住他的尾巴。
追出七八里水路之后,那团血烟一滞,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朝江心一处露出水面的沙洲升去。
烟雾散去,血衣佛子的身影跌落在沙洲上。
一袭猩红袈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脸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眼窝深陷。
陈墨距离沙洲数十丈外的水下停住,将自身的气息收缩到极致。
只留下画皮鬼那层死气包裹全身,静静观察着沙洲上的动静。
血衣佛子的脸上,被庚金刀气划出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从左额斜拉到右下颌,隐约能看到白色的骨头。
“该死该死该死……”
他跌坐在沙洲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眉头拧成了川字。
庚金刀气残留的余劲在侵蚀血肉,若不及时处理,伤口会在几个时辰内溃烂。
伸手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一块碎裂的皮革。
纳物袋。
碎了。
佛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纳物袋里装着他全部的疗伤丹药,这些东西若是还在,他身上这些伤虽然重,却也不是不能治。
现在什么都没了。
庚金刀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五脏六腑都受了损伤。
没有丹药,单靠他自己运功疗伤,至少要养上三个月的时间。
如今这情况,只能赶紧解决掉追兵,找点血食再说。
血衣佛子暗暗思索,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江面。
“出来!”
“跟了本座一路,鬼鬼祟祟,有胆就出来!”
月光下,江水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远处偶尔有邪祟翻身的响动,水花声被夜风吞没。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呜呜的吹过沙洲上的芦苇丛,干枯的苇杆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
“镇异司的人,胆子就这么小吗?”
血衣佛子喊完这句话,便剧烈咳嗽起来。
几块黑红色的血块,落在沙地上,很快就被渗了下去。
江水之中,陈墨一动不动的悬浮在真空护盾之内。
身上画皮鬼伪装已经催动到了极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就连心跳都被压制到了近乎停止,每半柱香的工夫才微弱的搏动一次。
他看着沙洲上那个喋喋不休的秃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引诱我上岸?
呵呵,如你所愿。
八道细如发丝的黑线贴着江底的淤泥,悄然向沙洲的方向蔓延,蛰伏在芦苇投下的阴影之中。
....
“还是说,你根本不是镇异司的人?”
“本座修行百年,手底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若真有种,就上岸来给本座一个痛快,躲在暗处看一个将死之人出丑,算什么本事?”
血衣佛子撑着沙地,身体微微前倾。
赤红的双眼不时扫过江面和芦苇丛,瞳孔深处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期待。
....
可惜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江面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甚至连水底的暗流都恢复了平静。
这下,连他都有些不确定了。
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
还是说,对方根本就不是冲着他来的,只是恰好同路?
血衣佛子的眉头拧成一团,警惕的扫视着周围。
就在他刚要松口气的时候,身后八道影傀突然暴起。
八柄影刃同时从不同角度刺向他的身体。
血衣佛子瞳孔骤缩,猛地向左侧翻滚,猩红袈裟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三柄影刃擦着他的身体掠过,削下几片碎布。
另外五柄,却精准刺进了他的身体。
“啊!”
佛子低吼一声,两条手臂疯狂挥动。
猩红的袈裟无风自动,一股血色气浪从体内炸开,将五柄影刃震成了碎片。
黑色的碎屑四散飞溅,落在沙地上,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
却是已经无法再生。
陈墨眉头微皱。
好家伙,伤成这样还能爆发出这么强的煞气。
五柄影刃被震碎的瞬间,他的心神微微牵动,像是被人用针轻轻刺了一下。
影傀和他之间存在着紧密的联系,每毁掉一柄,都会对他的精神力造成细微的反噬。
不过这反噬对现在的他来说,还算不上什么。
陈墨抬手一招,沙洲上剩余的影傀化作缕缕黑烟,从芦苇丛的阴影中悄然缩回,重新汇聚到他影子里面。
同时念头一动,八具全新的影傀重新出现,迅速凝聚成一尊三丈高的巨影。
巨影通体漆黑,身形魁梧如山。
影傀巨灵神。
这是陈墨目前能凝聚出的最强影傀。
“去。”
巨灵神三丈高的身躯在水下移动,却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只有一道暗流向沙洲的方向涌去。
沙洲上,血衣佛子刚刚重新站稳。
他身上的伤势比之前更重了。
五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猩红袈裟已经被血水浸透,衬得他的身体愈发消瘦。
感应到水下的异动,他赤红的眼珠死死盯着江面。
水面下,一道巨大的暗影正在迅速接近。
佛子脸色骤变。
若在全盛时期,这种手段他根本不屑一顾,可眼下最怕的就是陷入消耗战。
对方能耗得起,自己却是耗不起了。
“有种出来,只会用这种下作手段算什么本事。”
江面上的暗影越来越近。
那是一团直径超过两丈的巨大黑影,轮廓模糊,看不出具体形状,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魁梧的人形。
黑影在水下移动时没有激起水花,只有一股暗流推着浑浊的江水向两侧排开
血衣佛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东西很大。
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他修行百年,见过不少影修和傀儡师,但能炼出这种规模影傀的,屈指可数。
对方的修为至少在凝煞初期以上。
“难怪敢一个人追来。”
佛子这时才看清这具庞然大物的具体样子。
三丈高的身躯,通体漆黑,没有五官。
右手握着一柄巨大的影刃,光是刃身就有一丈二尺长。
他仰头看着这尊黑色的巨灵,赤红的眼珠中闪过一丝凝重。
眼下体内的法力十不存一,丹田彻底干涸。
这东西,不是他现在能硬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