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你不是回老家了吗?”陈墨推开铁艺门,声音带着几分意外。
少女扭头看见他,咧嘴笑了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墨哥回来了?”
她把扫帚往墙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家的事办完了,我昨儿晚上到的津市,想着你这儿好几天没人收拾,肯定落了一层灰,就自己过来了。”
陈墨走进院子,四下扫了一眼。
果然,院子收拾得干净利索,地面上的落叶和尘土都扫拢了堆在墙角。
窗台上那几盆文竹被浇了水,叶子支棱起来了,连铁艺围栏都被人用抹布擦过,黑漆泛着微光。
“行吧。”
陈墨从袖子里摸出十块大洋递过去,“这个月的工钱,先给你。”
周念接过钱,认认真真数了一遍,才笑眯眯的塞进腰间的荷包里。
“谢谢墨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说话声。
陈墨偏头看过去,只见三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外国人正站在巷口,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书,正在跟一个路过的大爷说着什么。
那大爷显然有急事要走,皱着眉头摆手,一脸不耐烦的走开了。
三个传教士也不气馁,又转向另一个路过的妇人。
“洋和尚又来了。”周念直起腰,伸长脖子往巷口望了一眼,撇撇嘴,“这都第几回了,天天在街上逮着人就说话,也没人理他们。”
陈墨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三个传教士身上。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白人,留着淡褐色的络腮胡子,鼻梁高挺,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热忱的光。
他耐心很好,被拒绝了也不见恼怒,笑呵呵的又去找下一个目标。
一看到这些传教士,陈墨眼神一凝,忽然想起了西开教堂那只大蜘蛛。
自己好像有笔账忘记算了。
.....
傍晚,一辆黄包车叮铃铃穿过街口,在东侧的路沿边停下。
陈墨跨步落地,将铜板丢进车夫手心,转身站到西开教堂对面的街角。
夕阳下,教堂钟楼上的十字架映着晚霞的红光,倒有几分庄严肃穆的味道。
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教堂旁边的小门出来,腋下夹着公文包,一边走一边用洋文交谈。
这里是华法共管的地带,但是实际上已经让洋人占了。
和临河县那种小地方不同,这里洋楼林立,马路宽阔。
连街边的路灯都是西洋样式。
穿着旗袍的太太们挽着洋装男人的手臂,踩着高跟鞋从板路上走过,鞋跟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巡捕房的阿三巡捕戴着红头巾,拄着警棍站在路口。
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浓浓的咖喱味。
陈墨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回教堂的大门。
约瑟夫。
当初那个死洋人追了他十几里路,若不是速度够快,现在他坟头草估计老高了。
这笔账,陈墨可一直记着。
只是之前手上事情太多,来不及找对方算账,后面又忙着突破凝煞,一直拖到了现在。
如今凝煞已成,该算的账,也该算算了。
陈墨整了整衣领,迈步穿过马路,朝教堂正门走去。
他还没来得及踏上台阶,教堂的大门便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的模样,深色长袍,苍白面孔,棕色的头发整齐向后梳着。
正是约瑟夫。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比他矮了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修女袍,头巾将头发遮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五官还算精致,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太冷了,冷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堂,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嗨,大蜘蛛,法克鱿!”
陈墨停下脚步,嘴角一咧,对着他竖起中指晃了晃。
然后转身就走。
动作一气呵成,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约瑟夫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看清了那张脸,瞳孔骤缩。
“是他!”
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跟上去。”
他低声对身边的女人说了一句,长袍一撩,大步追了上去。
女人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静静跟在约瑟夫身后。
三人一前两后,穿过几条马路,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陈墨没有跑,步子不快不慢,始终和后面保持着二十来丈的距离。
出了巷子,是一条通往海边的土路。
路两边是荒芜的盐碱地,杂草丛生,远处的海平面上泛着晚霞的红光。
越往前走,人烟越少,空气里多了一股咸腥的海风味。
又走了半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荒原,蔓延到海边。
脚下是碎石和干裂的泥土,几丛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再往前几十丈,便是礁石嶙峋的海岸,灰蓝色的海浪拍打着岩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四下无人,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陈墨停下脚步,转过身。
约瑟夫在十丈外站定,那女人落后他半步,两人一左一右,隐隐有包抄之势。
“你胆子不小。”
约瑟夫用的是汉语,字正腔圆,不知道是不是待久的缘故,甚至带着点津市本地的口音。
“敢一个人来,还敢把咱们引到这种地方来。”
陈墨耸耸肩,“不来这儿,难道在教堂门口弄你?我可不想被巡捕房追着满街跑。”
“你觉得到了这儿,就能打赢我?”
约瑟夫的笑容更深了,棕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上一次让你跑了,我还在想怎么再把你找出来,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偏头看了下身边的女人,“这位是玛格丽特,我的同袍,她的实力,可比我还强。”
玛格丽特冷冷瞥了陈墨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本来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去华界找你的,既然你今天来了,倒也省了我们走一趟。”
“那不是正好,我也这么想的。”
陈墨咧嘴一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听说你们西洋的司祭,体内都种着那种脏东西吗?”
“脏东西?”
约瑟夫哈哈一笑,“那是神的恩赐,你们这些没有信仰的人,永远不会明白。”
“忘了告诉你,我们的神,已经降临了。”
他张开双臂,仰头望天,声音里带着狂热的虔诚,“很快,整个世界都将臣服在祂的脚下。
“你们这些东方的异教徒,要么皈依,要么死。”
陈墨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一个邪神而已,说得跟天要塌了似的。”
约瑟夫眼神一厉,“你敢亵渎神明.....”
“亵渎怎么了?”陈墨打断他,“你们那儿有邪神,我们这儿就没有?”
对方愣住了。
“好了,遗言说完了吧?”
陈墨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右手五指虚虚一握。
原本波涛汹涌的海浪突然炸开,两道水柱从海面冲天而起,在暮色中划出两道弧线,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向约瑟夫和玛格丽特。
约瑟夫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右手一挥,暗红色的光罩从掌心迸出,堪堪挡住砸向自己的水柱。
水花四溅,红芒与水浪碰撞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接踵而至。
海水在陈墨意念的牵引下疯狂旋转,在约瑟夫和玛格丽特周围形成了两道相互缠绕的水龙卷。
水壁厚达数丈,高速旋转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是什么......”
约瑟夫的脸色彻底变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水柱打在身上之后,会在红芒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黑色水膜。
水膜冰凉刺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他的防御,红芒在迅速暗淡下去。
玛格丽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周身的护盾在第一道水柱的冲击下就开始龟裂,第二道水柱直接将护盾撕开了一道口子。
海水打在她身上,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犹如酸液腐蚀金属一般。
不对,这不是普通海水。